罗忠下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
他走出楼道,站在阳光里,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楼下的车里,司机把窗摇下来。
"罗秘书。"
"走。"
……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罗忠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公文包。
厚信封还在里面。
……
车开了两公里,前面的路堵了。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前面没有动。
"绕一下。"
"绕不了,前面好像出事了。"
罗忠睁开眼。
他往前看。
路口停着三辆黑色的车,横在路中间。
车旁边站着人。
穿着便衣,但是站姿一看就是兵。
……
罗忠的手伸向车门。
就在这个时候,后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把他的胳膊抓住。
"罗忠。"
罗忠没有挣扎。
他坐在那里,被人拉下车,按在车顶上。
他的脸贴在车顶上,很烫。
……
"公文包。"
有人把包拿走了。
拉链拉开。
厚信封被拿出来,撕开。
里面的钱撒了一地。
……
"罗忠,"一个声音说,"钟正国的秘书。"
"你涉嫌包庇、行贿、故意伤害、销毁证据。"
"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
罗忠的脸还贴在车顶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来得挺快。"
"不快。"那个声音说,"我们等了三天。"
……
同一时间,四楼那间屋里。
张家杰坐在床边。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没有动。
门被推开。
进来四个人。
为首的一个人,四十多岁,个子很高。
"张家杰。"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张家杰站起来。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烟。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放下来。
"走吧。"
……
他被带下楼的时候,楼里的住户都开了门。
有人探出头看,有人拿出手机拍。
张家杰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他停了一下。
"我能问一句吗。"
"说。"
"我老师……他怎么样了。"
……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王老师还在博物馆。"
"他等了你一下午。"
张家杰没有再说话。
……
审讯室。
白墙,白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张家杰坐在椅子上。
对面坐着两个人。
桌上放着一杯水,没有动。
……
"张家杰,你的问题很多。"
"我知道。"
"你想从哪里说。"
张家杰抬起头。
"从最开始说。"
……
"二〇一四年,钟小峰在龙都酒后驾车,撞死两个人。"
"一个是江文杰,一个是宋雨溪,宋雨溪当时怀着孕。"
"事后,钟小峰打电话给钟正国。"
"钟正国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交警队。第二个,打给医院。第三个,打给我。"
"他让我去找一个人顶罪。"
"找的是刘家兴,钟小峰的司机。"
"刘家兴拿了八十万,判了七年。"
……
记录的人,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
"二〇一六年,钟小峰在龙都一间会所,跟人起了冲突。"
"他让人打断了唐天豪的腿。"
"事后,我去赔的钱。三百万,分两次。"
"唐天豪没有收。"
"我就把钱给了他父母。"
"他父母收了。"
"因为他们要给他治病。"
……
"二〇二三年,周志豪找到钟小峰,说想给女儿弄一个高考成绩。"
"钟小峰让我去办。"
"我找了江南省教育厅的一个人,姓冯。"
"办成了。"
"被顶替的学生叫江清然。"
……
"二〇二四年,陶行在龙都的住处,被人纵火。"
"火是钟正国让烧的。"
"他跟我说,要让江叶知道,他有的是办法。"
"火是我找人点的。"
"钱是我给的。三十万。"
"那个人姓马,现在还在龙都。"
……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
对面的人放下笔。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张家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旧手机。
"这里面,"他说,"有二十年的转账记录。"
"每一次,我都留着。"
"我怕有一天,我会被扔掉。"
……
钟正国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他还在开会。
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
进来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钟正国同志,"他说,"根据有关规定,现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几个人,坐在长桌两边,一动不动。
钟正国看着那份文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
……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不可以。"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子。
然后他站直了。
他把西装的下摆拉了一下,扣好。
跟着那四个人,走出了会议室。
……
走廊很长。
他走得很慢。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了一下。
"我能问一句吗。"
"说。"
"张家杰,是不是被抓了。"
"是。"
钟正国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
消息是在当天下午公开的。
通报只有几十个字。
措辞很规范,很冷。
……
网上的反应,比通报热得多。
热了一整天。
……
三天后,陆老去了江叶的住处。
他进门的时候,江叶正在擦那块匾。
一块湿布,一块干布,擦得很慢。
"江叶将军。"
"嗯。"
陆老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钟正国的问题,查清了。"
"一共十一条。"
"其中三条,是刑事的。"
"顶格。"
……
江叶没有看材料。
他还在擦那块匾。
"他认了吗。"
"认了。"
"一条一条认的。"
"认到最后,他问了一句话。"
江叶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话。"
"他问,江叶将军,会不会来看我。"
……
屋里静了很久。
江叶把布放下。
"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陆老顿了一下,"他说,他想当面跟您说一句话。"
……
看守所。
会见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道玻璃。
钟正国坐在里面。
他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松下来,眼窝陷进去。
他穿着一件号服。
……
江叶坐在外面。
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看了很久。
……
钟正国先开口。
"我以为您不会来。"
"我来了。"
……
"江叶将军,"钟正国说,"我想跟您说一句话。"
"说。"
"我输了。"
……
江叶看着他。
"你没有输。"
"你是被抓了。"
……
钟正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是。"
"我是被抓了。"
"我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县城考出来,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
"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还是做了。"
……
他低下头。
"小峰小时候,很乖。"
"他五岁那年,我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一次家。"
"我回家那天,他站在门口等我,从早上等到天黑。"
"我一进门,他就扑上来,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一定要让他过好日子。"
……
"后来他长大了。"
"他第一次出事,是开车撞了人。"
"他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爸,我撞人了,我不想坐牢。"
"我说,你别怕,爸在。"
"我打了三个电话。"
"三个电话,就把一个人命,抹掉了。"
……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
"可我没有回头。"
"我回不了头。"
……
钟正国抬起头。
"江叶将军,您知道我最恨您什么吗。"
江叶没有说话。
"我恨您,不是恨您把我拉下来。"
"我恨您,是因为您让我看见了。"
"您让我看见,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公平。"
"您让我看见,一个人可以活到一百岁,还在为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讨一个说法。"
"您让我看见,我这三十年,白活了。"
……
玻璃两边都静了下来。
……
江叶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钟正国。"
"我这一辈子,送走过很多人。"
"我送走过我的兵,我的儿子,我的孙子。"
"我送走过三千个安家村的人。"
"他们死的时候,都比我年轻。"
"他们死的时候,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怨。"
……
"你儿子撞死我孙子的时候,二十六岁。"
"我孙子二十四。"
"我孙媳妇二十三。"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还没有名字。"
……
"你问我会不会来。"
"我来了。"
"我不是来看你的。"
"我是来告诉我孙子,这件事,办完了。"
……
江叶站起来。
他把椅子推回去。
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钟正国。"
"你活着。"
"你要活很久。"
"你要活着,看这个世界,没有你,也一样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