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水县,抗战博物馆。
同一天下午。
展厅里,人还没有散。
江叶讲完那段之后,坐了很久。
赵志远给他换了一杯热茶。
他喝了一口。
……
王顺福还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一直没有坐下。
……
江叶看着他。
"王老师。"
"江将军。"
"你今天来,是想问张家杰的事。"
"是。"
"他被抓了。"
王顺福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
王顺福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江将军,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我……"
他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
……
"我是鬼子的后代。"
他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展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
记者姑娘的摄像机,转了过来。
刘馆长的眼镜滑下来,他没有推。
赵志远愣在那里。
……
"我父亲是鬼子。"王顺福说,"我母亲是谁,我不知道。"
"我是被扔在废墟里的。"
"被一个哑巴刨出来的。"
"他用体温暖了我一夜,把我暖活了。"
"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一口一口喂我。"
"他抱着我,跑了十几个村子,想给我找个家。"
"没有一个人要。"
"有人往地上吐唾沫。有人拿扫帚赶我们。有人说,鬼子的孩子,养大了也是祸害。"
……
他的声音在抖。
"后来,他上了前线。"
"他把我放在军营的角落里,用被子围了一圈,在被子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到。我那时候还在襁褓里。"
"这些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那天他回头,我正好醒了,睁着眼睛看他,还伸出手。"
"他说,他笑了。"
……
"他再也没有回来。"
"桥炸了。"
"他掉进河里。"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
展厅里静得厉害。
……
"我这一辈子,"王顺福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不敢说。"
"我怕别人知道以后,不让我教书。"
"我怕那些学生,不叫我王老师。"
"我怕我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
……
他抬起头。
"可是今天,江将军讲了一天。"
"他讲的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他讲的那个人,把命给了这个国家,也给了我。"
"我要是再不说,我就对不起他。"
……
他站直了。
"我叫王顺福。"
"我是安水县石门村人。"
"我是一个哑巴养大的。"
"我是鬼子的后代。"
"我教书四十三年,教了三千多个学生。"
"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这个县的事。"
……
展厅里,没有人说话。
……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刘馆长。
他把眼镜戴好,走到王顺福面前,伸出手。
"王老师。"
王顺福的手在抖。
他没有伸。
……
"我父亲,"刘馆长说,"是安水保卫战的时候,被鬼子打死的。"
"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
"我从小恨鬼子。"
"我恨了一辈子。"
……
他停了一下。
"可我刚才听江将军讲。"
"有一个哑巴,用命养了一个鬼子的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教了三千个学生。"
"我想,"刘馆长说,"那个哑巴,没有白死。"
……
王顺福的手,终于伸了出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赵志远。
第三个,是记者姑娘。
第四个,是展厅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第五个,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跟王顺福握手。
握完,就退到一边,站着。
……
江叶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这些人。
他看了很久。
……
"王老师。"他开口。
王顺福转过身。
"有一个人,跟你说过一句话。"
"你还记得吗。"
王顺福的眼泪又下来了。
"记得。"
"他说什么。"
……
王顺福的声音很轻。
"他说,你是鬼子的孩子,这不假。"
"可你在大夏长大,你吃大夏的粮食,喝大夏的水,你是大夏人。"
"你父亲做了什么,跟你没关系。"
"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选。"
……
江叶点了点头。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王德陆说的。"
……
那天晚上,江叶没有住在县里的宾馆。
他让人开车,去了安水桥。
桥早就没有了。
六几年修水库,那一带都淹了。
现在的河面很宽,水很平。
岸边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一米五左右,石头上长着青苔。
……
江叶站在碑前。
他没有让人打灯。
月光很好。
……
碑上刻着名字。
第一排,周怀安。
第二排,两个战士的名字。
最后一个,是空的。
空着。
……
江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敬了一个礼。
……
那年冬天,江叶去了一趟思业县。
……
思业县在朝方。
那儿有一座他的墓。
第五兵团总指挥,江叶之墓。
碑是当年部队撤走以前立的。
那时候刚打完仗,部队要撤,来不及把所有牺牲的人带回来。
他让人立了一块碑,刻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这座碑在这儿,他们就不算没人管。
……
他再去的时候,是六十多年以后。
当地的人还知道那块碑。
每年清明都有人去。
有人在碑前放过烟,有人在碑前放过酒,有人放一束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野花。
……
江叶在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把碑换了。
新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上面写着:
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三千零一。
……
有人问他,为什么多了一个。
他说,那一个,是我。
……
那天下午,他没有敬礼。
他坐下了。
他坐在碑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江听海去叫他。
他说,再坐一会儿。
……
第二年,九月。
江家村。
……
江清然考上了。
清北,外交学院。
通知书是七月来的。
那天江叶拿着那张纸,看了半个钟头。
他不识字的地方不多,可他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
她本来可以不用重考的。
周小婕判了以后,她的成绩恢复了。
她自己又考了一次。
江叶问她为什么。
她说,那一次是别人替我争回来的。
这一次,是我自己考的。
抽屉里有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是几枚勋章,一块旧布,还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
九月一号,开学。
江清然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她把行李检查了三遍。
她把曾爷爷的药,按天分好,装在一个个小纸包里,在纸包上写了字。
早上,中午,晚上。
她把纸包放进柜子,摆得整整齐齐。
……
江叶在厨房里做饭。
一桌子的菜。
有肉。
……
江清然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眼泪就下来了。
"曾爷爷。"
"嗯。"
"我做多了。"江叶说,"吃不完,你带走。"
"带不走。"
"那就多吃点。"
……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有说话。
江清然一直低着头。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曾爷爷。"
"嗯。"
"我走了,你怎么办。"
江叶放下筷子。
"我怎么办。"
"我活了一百零四岁。"
"我一个人过了七十年。"
"你才走四年。"
……
江清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
七点半,门口来了几辆车。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江为国。
八十多了,腰还是直的。
他走到门口,站住,叫了一声父亲。
第二辆车上,陶华宇被人扶下来。
他身体一直不好,走两步停一步。
走到门口,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叶,看了很久。
第三辆车上,陶行自己下的车。
他穿着长袖,袖子底下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到小臂。
胳膊抬不起来,他就用另一只手扶着车门。
……
江听澜是从机场直接赶来的。
她拎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门。
她说,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第四辆车,最后到。
车门打开,一个人自己把轮椅推了下来。
是唐天豪。
……
他没有让人扶。
他自己推着轮子,从车边一直推到门口。
推得很慢。
推到了,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江爷爷。"
"我来送送清然。"
……
江叶看着他。
看着他腿上那条毯子,看着他手上的老茧。
"你自己来的。"
"我自己来的。"唐天豪说,"我现在能自己出门了。"
……
门口站了一排人。
江为国,陶华宇,陶行,江听澜,唐天豪。
没有人说话。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要出门的孩子。
……
邮递员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幕。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停在门口,从后座上取下一个包。
"江叶在家吗。"
"在。"
"安水县寄来的。"
……
包不大,用旧报纸裹了三层。
拆开,里面是一包花生。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别人的字,写得很大。
上面写着:
安家村今年的新花生。
给清然带着路上吃。
落款是三个字。
安家村。
……
江叶把花生放在桌上。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
八点,车来了。
江清然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
江叶站在门里。
他穿着那件旧褂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
"曾爷爷,我走了。"
"嗯。"
"我放假就回来。"
"嗯。"
"你要按时吃药。"
"嗯。"
"你要……"
"走吧。"江叶说,"车等着。"
……
江清然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
江叶站在门口,一直站着。
他站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他站到车的声音也没有了。
……
阳光照在院子里。
院子里晒着一床被子。
一只鸡在墙根下啄食。
……
江叶转身,回屋。
他把抹布放在桌上。
他在桌边坐下。
桌上还摆着早上那桌菜。
有一盘,几乎没有动过。
……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
国家柱石。
……
他伸手,把匾上的一层薄灰,抹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