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像决堤的水一样从蛮军阵中各个方向涌出来,汇成一股越来越大的黑色洪流,向着北面涌去。
他们冲散了还没有完全接战的蛮军后军阵型,冲垮了投石车方阵残存的侧翼,甚至有人直接撞进了那些正在试图重新列阵的预备队里,将他们也裹挟着一起往北跑。
战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蛮语呼喊,但已经没有人听得清那些呼喊在说什么了。
李牧放下***,微微呼出一口气。
枪管已经发烫了,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热。
他数了数还剩下的子弹。
二十七发。
此时,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去,战场上肆虐的狂风平息了下来。
但蛮军的败势已经无法扭转。
战场上到处都是垂死者的哀嚎声、溃兵奔跑时甲片摩擦的哗啦声,还有北面那越来越远的蛮语呼喊,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比血腥的音调。
“传令兵!”
一个年轻的传令兵从箭塔下层飞快跑上来:“在!”
“鸣金收兵!传令城外三路府兵让他们立刻停止追击,就地收拢俘虏和伤兵,用最快的速度撤回城内!西门和北门各留一队弓弩手在城墙上警戒!”
传令兵愣了一下:“次帅,蛮子已经溃了,我们不去追?”
“不追。”李牧摇了摇头。
虽然这一仗赢的十分轻松,击杀了许多蛮军将领,但……蛮军大营内依然有极为雄厚的兵力。
而且那位大单于还在坐镇大营。
一旦府兵们追杀的太深入,很可能会遇到反击、埋伏,丢掉这极为丰盛的战果!
“蛮子的兵马数量太多,本就不是一次能够消灭干净的,不过这次已经让大部分蛮人心中都怕了……那大单于的威望也要折损不少,恐怕再想要集结部队来攻城,下面的人都不会轻易再听他的了。”李牧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和手臂:
“等着吧,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
城下,三路府兵已经开始收拢回撤了。
指挥使们的令旗挥舞着,那些正在追杀溃兵的府兵陆续停下脚步,拖着俘虏、架着伤兵,沿着西门和北门的方向潮水般退回城内。
最后一队府兵退入城门时,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轰然合拢。
城内城外之间,只隔着一道城墙和一地狼藉的尸体。
李牧转身走下箭塔,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快步来到城楼最高处。
这里视野更开阔,他能清楚地看到蛮军大营的动静。
蛮军大营内。
伤残的溃兵们三五成群、拖着沉重的身子从四面八方走了过来。
他们低着头,情绪低落到了极致。
“大单于,此战有大量兵卒竟然临阵脱逃,这才是我军大败的原因!必须严加惩处,将他们拉到狼旗下砍头,用血祭旗!”中军大帐内,有一名将领紧握着拳头,情绪激动,嘶声怒吼着:
“惨败!这是惨败啊!”
“我蛮族征伐草原,和齐国交锋多年,一直都稳居上风……何时遭受过这样的耻辱?”
大单于坐在虎皮大椅上,食指轻轻揉动着眉心。
他看似平静,但一直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此时早已翻天覆地。
“只是粗略的算了算,这次我们就死了四千多勇士,三百多匹战马……还有二十多名千夫长和两名万夫长。”
“那些花费许多时间打造的攻城器械,也都被齐人砸毁、烧掉了。”
“还有兵器和甲衣……”
“被抓了一千多……”
大单于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猛然睁开双眼,厉声道:“你说完了吗?”
那名将领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着面色阴沉如水的大单于,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你这是在提醒本单于我有多蠢、这场战争指挥的有多失败,导致我蛮族损失有多大吗?”大单于眉心颤抖着,咬着牙吐出这句质问。
那将领瞳孔瞬间紧缩。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敢!是我说错了话,请大单于不要误会!”
“我只是在说逃兵……”
“哈尔木。”大单于再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盯着他的脸:“如果刚才的战场上,由你去冲锋陷阵,你能和齐人血拼到底吗?”
哈尔木一时语塞。
他方才的确没有上阵,是坐在后方大营内的看客。
“假如让你现在带兵去再攻一次玉门城,你能保证自己做的比他们更好吗?”大单于再次问道。
哈尔木冷汗直冒,将脑袋磕在地上,再也不敢说任何话。
“诸位,这次战败的确有人需要负责任……但罪不在各位将士,而在于本单于。”大单于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语气沉重:“是本单于误判了李牧的能力,轻敌于人,才导致我蛮族勇士白白送命。这份罪责,本单于一力承担。"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哈尔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其余几员将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这个话。
大单于说自己有罪是一回事,他们若敢顺嘴应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左侧最末尾的一个年轻将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单于言重了,齐人的妖术实在诡异,今日那阵狂风来得毫无征兆,换做任何人来指挥都一样,更何况……”
“我们虽遭惨败,但依然有二十万大军。”
“并非再无机会了。”
大单于摇了摇头:“不,不一样了。”
如今的蛮族大军,和两个月前自然不同。
两个月前,蛮族大军征集粮草、气势如虹,将部落的命运寄托在这一战上,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从上到下的意志都是强硬凶狠且自信的。
可现在呢?
伴随着左右两名贤王的落败,又遭受云狼卫骑三千全灭、赫连铁树惨死……
再加上今日玉门城外的惨败……
蛮族骄傲的自信几乎已经被打碎了。
尤其是他们在看到敌人拥有一种己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抵抗的力量时,心中便会涌起绝望。
倘若齐人依靠兵强马壮打败了他们,以蛮族的坚韧,他们会卧薪尝胆,会积蓄力量再次打回去。
因为双方实力虽然有差距,但还在同一层面。
可今天李牧展现出来的,完全是妖魔之类的伟力……
是天灾!
蛮族即便马儿再快、弯刀再锋利、箭术再精准又有什么用?
谁能对抗狂风骤雨?
谁能对抗天地?
“大单于。”就在此时,一直待在角落处许久没有开口的许先生,此时站了出来,他先是恭敬向对方行礼,而后轻声道:“我有一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