潟湖东口,铁链沉入水底,三盏绿灯挂在城墙上,晨雾压着水面,灯火让风吹得左右摇晃。
外海方向,月牙帆排开,八十艘桨帆战船挤入水道,船头劈开浪头,桨叶拍水,水花落满甲板,前排战船架着喷火铜管,油桶平码在船舷边,后方运兵大船上,耶尼切里兵举着圆盾,弯刀贴在腰间,全望着东水门。
征服者号停在潟湖外,郑和放下千里镜,手掌压住湿漉漉的船舷,海浪托起船身,又将船身放下。
陈水生站在旁边,甲片沾满夜潮,望着城墙上的绿灯,喉结滚了一下。
“东口开了。”
“城里还在抓内鬼。”
郑和朝城内抬了抬下巴。
“城里的账,让城里人自己算。”
“咱们只守水道。”
陈水生抱拳。
“末将在。”
郑和抬手点向东口。
“镇海舰压住两侧。”
“炮口只朝门外。”
“快船贴浅滩走,旗先收着。”
“火船进来,先断火船。”
“运兵船敢靠近,截住。”
陈水生手按刀柄。
“俺也去办。”
转过身,他快步下了甲板,八艘镇海舰拉开队形,船底推开水浪,炮窗往外翻起,炮手掀掉炮衣,火绳握在掌中,装填手抱着炮弹穿过甲板,木轮滚动,炮闩撞合。
威尼斯东水门内,执政官安德烈亚领着卫兵闯进阿森纳船坞,船坞里堆着新砍的松木,木料下压着油桶,桶盖半掀,黑油顺着桶沿往下流,油气钻进鼻腔,几名工匠缩在墙根,手腕缠着黑布,鞋上沾满黑油。
老海军官提起斧头,斧刃劈进油桶,木板裂开,黑油泼满石板,卫兵举着火把往后退,火光离油污远远的,谁也不敢乱踩。
安德烈亚蹲下身,手掌按住地上的黑布,布料上留着兵工厂印记。
“油桶谁送来的?”
一名老工匠趴在石板上,额头蹭满灰,张了张嘴,牙齿撞了几下。
“马可大人。”
“他说东口开门以后,月牙船会进港。”
“船坞要先烧起来。”
“谁不干,家里人全得死。”
老海军官把斧头插进木桩,木柄晃了晃。
“马可人呢?”
一名卫兵冲进船坞,靴底沾着水。
“执政官,马车进东水门了。”
“他拿着船坞印章,守军拦不住,沉链轮盘也让他转起来了。”
拔剑便走,老海军官撞开身前木料,安德烈亚紧跟在后,城里已经乱成一片,商贩拖着木车钻进巷子,水道里的贡多拉挤成一团,船夫扯着嗓子骂街,有人抱着孩子跑过石桥,有人关上店门,木窗砰砰作响。
东水门塔楼下,马车停在石阶旁,马可披着红边黑袍站在高处,手里捏着船坞铜钥匙,钥匙齿口沾着油污,十几名兵工厂护卫分在两边,短弩齐齐指向城内,水门守军夹在中间,有人握着长矛,有人望着石阶,谁也不敢先动。
东口外,月牙旗越压越近,奥斯曼前锋船已经入了炮程,哈米德不在这里,命令却压在每条船上,抢港,放火,劫金,谁先冲进威尼斯,谁先拿走船坞里的钱。
马可扬起手。
“链条沉下去了,谁都不许升。”
“等苏丹的船进港,城里商会全要换主子。”
撞开前方卫兵,老海军官长剑直奔马可,两名护卫横矛拦住,剑刃砍上矛杆,木屑乱飞,短弩齐射,老海军官左臂中箭,鲜血浸透袖口,脚下偏开半步,剑锋劈在石栏上,石块落进水道。
退进塔楼,马可朝守门军官喝了一声,守门军官站在轮盘前,手背全是汗,先望城里,又望外海。
马可将铜钥匙举到他眼前。
“转。”
守门军官咬住牙,双手扣住轮盘,铁链往下又沉了半截,水道全敞开了,月牙战船加快划行,船头喷火铜管抬起,铜管里亮起红光。
东口塔楼上,马可扶住窗沿,袍袖让风扯得乱摆,他望着外海,等火船冲进潟湖,等阿森纳船坞起火,等满城商人低头求他。
外海上,郑和抬起令旗,旗面往下一压。
征服者号炮位上,炮长扯开嗓子。
“放!”
炮口喷出火光,白烟压向海面,第一枚炮弹击中奥斯曼火船,甲板木板掀起,油桶滚下船舷,黑油流过船板,火焰跟着铺开,船上水手丢掉火把,有人翻过船栏跳进海水,白火油黏住皮肉,水面也烧了起来,落水的人拍打海水,叫声传出老远。
第二枚炮弹打断另一艘火船桅杆,断帆压住喷火铜管,铜管喷出的火舌偏向侧舷,自家船板先起了火。
奥斯曼前锋船乱了队形,后方战船还朝前挤,火船横在水道里,有人划桨躲避,有人撞上同伴船尾,木壳互相刮擦,船桨断了一排。
郑和令旗往左侧压下,浅滩后方,十六艘明轮快船冲出雾带,船身没挂旗,桨轮卷起白浪,快船贴着浅水穿行,船炮不打大船,只打船桨,只打舵轮,只打火油桶。
连发火器喷出铅弹,前方两艘桨帆船先没了舵手,舵轮无人把持,船头横甩,后边三艘船撞成一团,火船没人操控,拖着火焰撞进自家船阵,油火爬满木板,月牙旗烧出破洞,奥斯曼兵跳船的跳船,砍缆绳的砍缆绳,东口外海全乱了套。
塔楼内,马可扶住窗沿,指甲刮过石墙,护卫头领跑到他身边,肩甲沾着木屑。
“大人,大明舰队早埋在外海,月牙船进不来。”
马可抓过短弩,弩机顶在掌中。
“拿住安德烈亚。”
“守住水门。”
“大明敢炮轰水门,威尼斯人就会和他们翻脸。”
护卫们转过身,短弩对准塔楼下方,一支重标枪穿过木窗,窗框碎开,木屑洒满石板,标枪穿过护卫头领肩头,将人钉在墙板上,护卫头领张着嘴,手中短弩落下。
塔楼门口,十几名披鱼鳞甲的大明军士进了门,为首亲兵举起令牌。
“郑公爷有令。”
“执政院没拒援。”
“谁敢借水门放敌军,按敌军处置。”
马可退到轮盘边,抓起铜钥匙。
“这里是威尼斯,不是大明军营。”
亲兵抬手,两名军士举起短铳。
“你给奥斯曼开门那会,可把威尼斯放在眼里?”
马可抬弩便射,弩箭擦过亲兵肩甲,短铳响起,铅弹打穿马可右腿,他扑倒在轮盘前,铜钥匙脱手,在石板上滚了两圈。
安德烈亚冲进塔楼,靴底踩过血水,弯腰捡起铜钥匙,塞进怀里,老海军官捂住左臂,长剑顶住马可喉头。
马可还想张口,安德烈亚抬脚踢翻火盆,炭火滚散。
“升链。”
守门军官跪在轮盘旁,头盔撞上石板。
“执政官,轮盘卡住了。”
“链条缠进水底齿盘,半个时辰都拉不上来。”
安德烈亚握住怀中钥匙,掌心全是汗,外头炮火更密,奥斯曼船队堵在东口,后方大船还朝前压,水门大开,敌军进不来,大明舰队也卡在外侧。
郑和站在征服者号船头,海风吹动官袍下摆,望着水门,传令兵快步上前。
“郑公爷。”
郑和取出军令,纸页压得平整。
“送进城。”
“告诉安德烈亚,东口由大明接防。”
“水道图,水门图,潟湖暗礁图,全送征服者号。”
传令兵接过军令,翻身上快船,快船贴着浅滩冲向城墙,书信很快送到安德烈亚手里,纸上只写了两行,大明守门,威尼斯交图。
安德烈亚站在城墙上,掌心压住信纸,城内是乱跑的人群,城外是燃烧的月牙船。
水门外头,奥斯曼战舰散开阵列,余下火船推到最前,船上的油桶堆得很高,他们还想撞。
郑和抬起头,海面上,下一轮炮火已经装填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