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说罢,当即起身离去。
苏尔亚在会议室中绝望地叫道:「既然如此,你们可敢一战?两军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交战,不要躲在坚城後面,像个男人……」
林浅已然出门。
会议室内,负责领路的大夏军官道:「尊使请吧,厨房没给你准备午饭。」
苏尔亚骂骂咧咧地离去。
会议室侧面後,李鱼闻言大怒道:「好贼子!真当老子们怕了他不成,王上,末将愿带兵出战。」卢若腾道:「爪哇苏丹极其看重脸面,王上火烧日惹,城头演戏,谈判讥讽,都是想让阿贡苏丹陷入打又不好打,走又走不脱的两难境地。
将军贸然出城,反而正中阿贡苏丹下怀,切不可意气用事。」
林浅道:「正是如此。王汝忠火烧日惹王宫,就像孙猴子大闹天宫,马塔兰各方诸侯都紧盯着阿贡苏丹的反应。
他若忍气吞声地走了,像泗水王族这样的叛军就会遍地而起,他的宝座就算坐到头了。
我若是他,在撤兵之前,无论如何要有一场小胜,然後吹成大胜,装作大军凯旋,这才能服众。所以,主动权攥在咱们手里,要沉住气。」
李鱼愤愤不平道:「难道咱们只能干等着?」
林浅道:「谁说是乾等着?给塔骨匠人传令,仿照马塔兰使者,再做个人偶,也登城表演,锣鼓声再响亮些。
另外,告诉阿班这几日打起精神,他不是嫌猎物不够吗?这次让他杀个痛快!」
苏尔亚刚踏入马塔兰大营,就听见巴达维亚城头锣鼓声传来。
他回头一看,见到城头又多了个带黑头巾的人偶,背後竖着一杆高近两丈的白旗,那分明就是在模仿马塔兰使者。
白旗下,使者朝大夏人偶不停磕头跪拜,然後双手合十,呈祈求之状。
营房门口,众士兵看看城头,再看看苏尔亚,眼神意味深长。
苏尔亚百口莫辩,气得几乎吐血。
他才刚从巴达维亚出来,前後不过一个时辰,编排他的人偶就做出来了,大夏这污蔑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他一路走向苏丹帐篷,路上所有将领、士兵的目光都向他看来,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入帐之後,苏尔亚如实汇报了城内见闻。
阿贡苏丹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巴胡顾不得君臣之仪,大喊道:「无耻啊!无耻!爪哇岛明明是我们的土地,他们强掠而去,反倒如此理直气壮,真是极端的无耻!」
还有些将领被气得当场痛哭,跪地合十手掌说道:「陛下,和他们拚了吧!」
这话一出,瞬间得了所有将军的同意。
「对!和他们拚了!」
「陛下,卑臣宁可战死,也绝不後撤!明天卑臣愿意亲自带人攻城!」
阿贡苏丹一手捂着胸口,牙关紧咬,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他深呼吸,强压愤怒道:「传我的命令,王室禁军明早撤兵!」
「什麽?」
「这……」
各路将领震惊当场。
巴胡劝说道:「陛下,强行拔营撤退,军队就乱了啊!」
阿贡苏丹道:「我们沿芝利翁河,向上游撤退十里列阵,收拢残兵,并在河道两边设伏。
敌人见我军散乱,必会追击,届时伏兵尽出,就能反败为胜!」
巴胡转忧为喜,赞道:「陛下,这……这真是妙计啊!」
苏尔亚眼前一亮,愤然道:「大夏人傲慢、自大至极,一定会中圈套!」
次日清晨,马塔兰王室禁军在严令下,开始拔营後撤。
随军的帕提直接傻眼,他们都反对撤兵,准备得拖拖拉拉,没想到苏丹真的会把他们抛下。马塔兰军队中王室禁军战力最强,他们一走,各帕提的黑巾军绝不是大夏的对手。
是以等王室禁军离营之後,黑巾军开始拚命收拾物资,因时间太紧,加之白头巾辅兵溃散,一时间剩下的士兵逃跑、溃散、打架,军营中乱成一团。
在军营以南的一处高地上,阿贡苏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鱼饵已经撒下了,就等大夏军队咬钩了。
「大夏军队出城了!」巴胡低声道。
阿贡苏丹举起望远镜向北方望去,只见巴达维亚城门打开,数以千计的大夏士兵列队而出,像一条鸦青色的河流。
阿贡苏丹嘴角微翘,大夏军队果然咬钩了,随即他收好望远镜道:「传令加速行军,尽快设好伏兵!」「呜」
一声沉闷的哮罗号响,新军二营排成横队,向马塔兰军营推进。
此时尚有万余马塔兰士兵没有离去,这些人要麽是找不到上级,要麽是在原地争抢物资,还有的在列阵待命。
大夏军队越靠越近,这些士兵渐渐感到畏惧,开始向营房外逃跑。
等双方相距两百步时,马塔兰士兵已几乎全部溃散,完全没有丝毫抵抗。
军阵中,各千总看到战功逃跑,拍着大腿高呼可惜。
可是没有办法,马塔兰军队是化整为零,四散奔逃,大夏军队则是列阵齐步行进,追一辈子也别想追上。
中军中,李鱼沉声道:「传令下去,不许离阵追击,违令者严惩不贷!」
两名传令兵骑上快马,分向横队左右跑去,高呼传令。
「不许离阵,违令严惩!」
有千总正想下令冲锋,闻言只能化作一声重重叹息:「唉!」
一顿饭的工夫後,大夏军队已行至马塔兰军营,目之所及全是一地狼藉。
外围的拒马歪歪扭扭倒了一片,内部是大量歪斜的帐篷,藤盾、长矛成排成捆地靠在边上。到处都是咬了一半的椰肉饭团、空了的水葫芦、散落在泥里的火绳段。
帐篷中还有大量蜡染包头布,马塔兰士兵走得太急,连最重要的随身头巾都忘了拿。
在有些营区,还有成袋的稻谷,有些稻谷被点火焚烧,还有些就完好地摞在一起,旁边有牛羊正在悠闲地啃食。
从这幅惨状来看,马塔兰军队绝不是诈败诱敌,就是实打实的溃散了。
一名千总对李鱼道:「将军,那片空地本是阿贡苏丹的帐篷,之前这地方红巾兵最多,现在乾乾净净,一定是阿贡那老小子见势不妙,抛下部队逃跑了!」
阿贡苏丹的帐篷是柚木制成,鎏金帐篷顶,周围有大量红巾兵守卫,十分显眼,大夏将士对其位置印象深刻。
现在金顶大帐已被完整拔走,只留下夯实的圆土和固定木桩的土孔。
另一名参谋立刻拱手道:「将军,我们现在分散部队,还追得上。」
李鱼看向马塔兰人逃跑方向,那是芝利翁河上游,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雨林,心中不由想起王上的告诫。那参谋继续劝道:「将军,就算不全军压上,至少派尖哨去追击吧。」
李鱼点头道:「好,就这麽办,把尖哨旗队全派出去!」
「是!」
传令兵飞驰传令,三个尖哨旗队快步离阵而去,一头紮进雨林之中。
溃散的马塔兰士兵全都拿了大量辎重,根本跑不快,很快便被尖哨旗队追上,雨林中很快响起喊杀和惨叫声。
而李鱼说什麽也不愿再派兵追击,就在雨林边缘驻紮。
他出城时,林浅嘱咐过,哪怕不接敌也有功,但若小败必严惩,是以即便他立功心切,也不敢冒险踏入雨林。
而在李鱼大部队谨慎驻军的同时,那三支尖哨旗队正突飞猛进,一口气追出了五六里,一路上杀了不下数百马塔兰溃兵。
只可惜大家都是双腿走路,马塔兰溃兵又是本地人,见夏兵追上来,把辎重一丢,在雨林中跑得飞快。五六里後,尖哨旗队基本就追不上了,只能无奈地折返报信,顺势往前探路。
马塔兰溃兵死伤虽不多,可被一通追击吓破了胆,仍旧狂奔不止,甚至跑过了王室禁军本阵,继续向南逃窜。
在王室禁军以南的雨林中,两百名西拉雅雇佣兵正安静地等待猎物,片刻後,马塔兰溃兵像受惊的兽群一样出现。
一名黑巾军正跑到阿班藏身的树梢之下,阿班兴奋地大喊一声,从树上跃下,近一百八十斤的沉重身躯,正好压在那黑巾军身上。
黑巾军毫无反应,被突如其来的巨力压倒在地。
骨头碎裂的声音,顺着脚底板传来,阿班站起身,擡脚在那黑巾军的喉咙一跺。
黑巾军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口中涌血不绝,脸色瞬间涨成紫红,双眼突出,布满血丝,片刻後便没了气息。
这一下兔起鹘落动作太快,周围的马塔兰溃兵一时愣在当场。
阿班左手持西拉雅刀猛的一劈,佛冶精钢打造的厚重刀身,像砍西瓜一样的,将身旁一人脑袋砍裂大半,刀一直嵌到了鼻子中,红白血肉像喷泉一样,顺着伤口往外激喷,周围都下了一场血雨。同时,又有更多的西拉雅佣兵从树梢上跳下,或用战刀,或是用标枪,毫不留情的开始屠戮。大夏士兵打仗杀人是为职责、军功,而这帮西拉雅战狂则纯粹是为爱好。
自当上佣兵,粮食、钱财不愁之後,这些西拉雅人闲暇时,就只做一件事,就是磨练杀人技术,战刀、标枪、弩箭、匕首无一不精。
而除了吃喝以外的多余钱财,他们也全用来更新装备。
厚积薄发数年,直至今日,积累的一切才终於派上用场,每个西拉雅佣兵都兴奋至极。
而马塔兰溃兵早被吓破了胆,尽管人数远超西拉雅佣兵,却没有半个人有反抗的念头,纷纷掉头逃跑。西拉雅人则标枪、弩箭齐发,在後方追逐不止,身形灵活仿若猿猴,一身迷彩在绿林中高速移动,马塔兰人看都看不清,又鬼哭狼嚎的逃回王室禁军本阵。
经历溃军两度冲击,伏击圈四周嘈杂喧闹至极,伏击也就成了笑话。
阿贡苏丹只能命将领收拢部队,准备渡河。
芝利翁河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阿贡苏丹在河流东西两岸都布置了伏兵,既要回马塔兰,则需渡河向东。
大军渡河时,正巧有斥候来报:「陛下,大夏军主力在芝利翁河下游,我们的围城营地附近紮营。」「知道了。」阿贡苏丹语气沉重。
他原本是想以溃兵为饵,诱大夏军来追,可大夏军不仅毫不上当,还把他的鱼饵吃了部分。现在还在雨林外紮营,既是诱惑,又是挑衅。
现在再撤兵,那就不是主动撤围,而成了战败之後仓皇逃窜。
「该死!」阿贡苏丹用力攥紧马来剑的剑柄,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相较在城下,他现在愈加进退不得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只飞蛾,落到了蛛网上,越挣紮被缠的越紧。
阿贡苏丹正感愤懑,一匹快马跑入营中,逐渐停下来,骑手从马背上摔下,马吓了一跳,嘶鸣着跑开。定睛一看,那骑手身上插着根标枪,精钢枪头,漆黑枪杆,从後心射入,胸口穿出,刺了个对穿,口鼻、胸膛满是鲜血,已然气绝。
王室禁军在他身上摸索一阵,发现封染血的密信,交给阿贡苏丹。
阿贡苏丹接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强自镇定,将信打开,信上详述了大夏军火烧王都的经过,又说了泗水旧王室起兵造反的事。震惊、屈辱、愤怒、伤心等诸多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全都涌上心头,阿贡苏丹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世界天旋地转。
他脚下一软,像个溺水之人般伸手来回乱抓,好在抓住一根藤蔓稳住身形。
他向周围扫视,他的臣子、将军、士兵都诧异的望着他,接触到苏丹的目光,又全都诚惶诚恐的低下头。
阿贡苏丹又拿起那信通读一遍,纸已被信使的血浸透了,把苏丹双手也沾的凄红。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在与大夏为敌之前,他是大地与火山之王,是万人敬仰的苏丹,是爪哇历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为什麽短短一个月不到,一切都不同了?他本人成了小丑,国家万劫不复。
明明还没有决战,为什麽他引以为傲的马塔兰大军败象尽显,被堵在雨林中,进退不得?
事到如今,想断尾求生恐怕已做不到了。
他已站到了悬崖边,就算身後是猛虎,也不得不拔剑面对了。
想到此处,阿贡苏丹目泛凶光,神色逐渐坚毅,他猛地拔出马来剑,大喊道:「将士们,都围过来!擡起头,你们的苏丹有话要说!」
听闻此言,周围的臣子将领,还有王室禁军全都围了上来。
阿贡苏丹站在一截高大的柚木树根上道:「将士们,你们心中肯定在疑惑,为什麽百战百胜的马塔兰军队,面对大夏军要一退再退?
那是因为卑鄙的大夏人偷袭了日惹都城!」
这话一出,部队瞬间譁然。
巴胡连忙凑上前,低声道:「陛下,陛下,这件事不能说啊。」
阿贡苏丹置之不理,他接着道:「我本想带你们返回家乡,守护自己的财产,保卫自己的妻子儿女!」王室禁军的家眷全都在日惹附近,听到苏丹的话全都暗暗点头,刚刚还垂头丧气的军队,瞬间便擡起头来,看向他们的苏丹。
阿贡特意把语速放得很慢,以便士兵把他的话向军队中传下去。
「可惜晚了一步,国都已被大夏攻陷,他就是来报信的信使。」
阿贡苏丹语气沉痛,指着地上的被标枪贯体的信使道,然後他举起了手中沾血的信,陡然提高声音,泣血控诉。
「凶残、贪婪的大夏人,在我们的家园,奸淫掳掠了整整三天。
他们抢走了每一粒粮食,烧毁了每一片农田,拆除了每一间屋舍,杀死了每一个见过的活人!」「什麽?」军队顿时譁然,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还有人崩溃大哭,眼瞅就在譁变的边缘。巴胡看着军队,紧张得直冒冷汗。
可阿贡苏丹脸上毫无惧色,他嘶吼着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什麽可失去的了,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让淩虐我们家园的强盗付出代价。。
我们,要复仇!
荷兰人、大夏人,这些外族侵占爪哇已经太久了,他们掠夺了无数财宝,欠了我们无数条命。明日一早,我们要将一切拿回来!」
说道此处,阿贡苏丹已面色潮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神情仿若癫狂。
他伸出左掌,然後以马来剑缓缓划过,霎时间手掌上鲜血淋漓。
「我阿贡苏丹,在此以鲜血立誓,交战之际我会亲自领着你们冲锋,我要带你们杀光每一个大夏人!」短暂沉默之後,全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和欢呼,数万人一起叫喊,声震雨林,闻之不似人声。次日一早。
巴达维亚城外,晨雾像湿纱一样裹着郊野,雨林边缘树影幢幢,听不到半分人声,偶尔几声林鸟扑翅。起床号尚未吹响,李鱼已习惯性早起,拿着一柄大枪练功。
大夏阵地四周,每隔十步便站有一名哨兵,面朝雨林警戒,临时了望塔上,还有士兵持枪警戒。清晨的大营极为安静,只有夥房煮粥的咕噜声。
雨林中,数百塔里克斥候开路,驱赶大夏的尖哨旗队。
在斥候们身後数里,四万马塔兰士兵正沿着芝利翁河岸,缓缓前行,长矛斜倚肩头,蜡染头巾裹住下半张脸,呼吸压得极轻。
阿贡苏丹站在军队中,手按克力士剑柄,盯着巴达维亚的方向,心中闪过自己所受的种种屈辱,暗暗发誓,要一次全部讨回来!
突然,远处响起冲天花炸响,这是大夏军队的示警信号。
四万人行军不可能藏得住,他凭藉雨林、大雾能走到此处已够了。
「击鼓!」阿贡苏丹沉声道。
命令逐级传递,雨林中顿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鼓声很低,传播极远,全军有几十面,一起敲击,声震四野,林叶震颤,鸟飞兽散,声势惊人。
听着那咚咚的节奏,就连人心跳都不由加快了。
「嗖啪!」
又一发冲天花从雨林中升空。
「敌袭,敌袭!」了望塔上,大夏哨兵大声呼喊。
「呜一」肃杀的哮罗号响起。
全营士兵蜂拥出了营门,营中各处都响起军官整队、训斥的声音。
「拿枪,列阵!快入阵!」
「一什长,你带人拆除军帐,要快!」
「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接敌时认准我口令!」
「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炮兵就位,快装弹!」
李鱼已扔下大枪,快步跑到中军,问道:「怎麽回事?」
随军参谋语速极快:「马塔兰人反攻了,其主力就在三里之外。」
一名千总骂道:「为什麽现在才报?前面的那三个尖哨呢?都死哪去了?」
「敌人是轻装简行,加之早上林间有大雾,尖哨与敌斥候缠斗,这才误报。」
李鱼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全军列阵,守住阵地。」
那千总道:「将军,我们何不撤到巴达维亚城下,依托城墙防守?」
「来不及了。」随军参谋道。
只听马塔兰人的战鼓声已远远响起。
李鱼朝着战鼓方向看去,只见天地间晨雾朦胧,远处萨拉克火山已看不见。
大约两里之外,雨林与荒废甘蔗田的交界处,无数人影从雾里、树後涌出,长矛斜举,藤盾连成一片黄褐色的墙,踩着露水与茅草向北进军,脚步声震得树叶都在震颤。
接着鼓声一停,马塔兰军队停住脚步,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还有人以矛击盾,叫嚣不绝。一人如此,只让人感觉原始蛮荒,可马塔兰军有四万人,正面绵延七八里,人潮向後延伸,一直没入林海之中,仿若无边无际。
这麽多人一齐喊杀,声响像重锤砸在耳膜上,嗡鸣感直达颅顶,胸口发闷,沙石土粒都在微微跳动。大夏二营只有五千人,与马塔兰军队人数相差八倍,正面宽度甚至不足马塔兰人的一半。
即便是李鱼都不禁面露凝重,他想不明白,明明昨天已像落水狗一样,被肆意追杀的马塔兰人,怎麽一晚上的时间,就重新恢复士气。
难不成,昨天马塔兰军队的惨状,真的是诈败诱敌?
想到此处,李鱼不禁心生後怕,他若不听王上告诫,盲目进军,恐怕此时他自己连同手下的五千兄弟,都成马塔兰人的刀下亡魂了。
他手下的千总劝道:「将军,我们可以用交替叠进之法,逐步退至城墙。」
「交替叠进」是一种明军车营的战术,简单来说就是交替掩护移动。
不过这战术明军很少用,毕竟两军交战,比拚的就是士气,交替掩护前进还好说,一旦往後退却,极易发展成全军大溃退。
况且新军自成立以来,所向披靡,还从未主动撤退过,在李鱼看来,马塔兰人人数虽众,可不过是群土鸡瓦狗,又有何惧?
凭什麽要避他锋芒?
李鱼下令道:「列折角阵!」
巴达维亚城墙上,林浅从望远镜中看到新军右翼递进芝利翁河,左翼向後弯折,依托接近壕防守,形成了近L形,这是正面宽度不足时,保护侧翼的阵法。
林浅已明白了李鱼的意思。
在他身旁,塔骨艺人小心地问道:「王上,今天这戏还演吗?」
林浅道:「演!为什麽不演!」
很快,城墙上又开始敲锣打鼓,黄头巾的苏丹人偶又开始登扮丑。
同时,林浅对耿武道:「把范堤给我叫来,要快。」
一柱香的功夫,范堤身穿睡衣,被四名亲卫,直接擡上了城墙。
他吓得脸上毫无血色,放下来时,腿都站不稳了,连忙哀求道:「殿……殿下,我,我,我还有家人,还有妻子孩子,求求求……」
林浅打断道:「事出紧急,得罪了。把芝利翁河下游水位擡升两米,需要多久?」
「啊?」范堤不明白两军交战之际,为什麽林浅会关心水利,不过还是老实估算道:「正常情况下,只需三四个小时,可现在河水被马塔兰人截流了一部分,水流量减少,最快也要……六个小时,是的,是的。」
林浅道:「好!」
然後转头对耿武道:「去给海军传令,所有海狼舰即刻驶入巴达维亚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