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第一看守所,B区审讯室。
林茶被铐在铁椅上,妆容早花了,眼眶下面两圈黑色的睫毛膏混着泪水糊成一团。
审讯员把银行流水拍在她面前。
“二百万,你和赵子轩的联名账户,到账时间是苏若雪死后第十一天。解释一下。”
林茶茶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绞着手铐链条:“那是……是子轩哥的投资回报,跟我无关的……”
“投资回报?经过六层离岸公司和加密货币混合器洗出来的投资回报?”
审讯员冷笑,“林茶茶,你当我们是傻子?”
林茶茶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起来:“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子轩哥让我做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隔壁审讯室。
赵子轩的状态稍好一些,至少穿上了看守所配发的马甲。
可他双腿抖个不停,额头渗着细密汗珠。
“五百万赎金的去向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审讯员翻开笔录。
“你还有一份一千万保额的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你自己,出国前三天买的。赵子轩,把苏若雪的命卖了多少钱?”
赵子轩猛的摇头:“不是!那保险是若雪自己要买的!她说出国怕不安全——”
“闭嘴。”审讯员打断他,“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呈堂证供,想清楚再说。”
赵子轩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滚动了两圈。
“我要见我的律师。”
两间审讯室,两个人,对资金流向的解释漏洞百出,互相甩锅。
但涉及苏若雪的死因,两人口径出奇一致——不知道,都是当地黑帮干的。
陆诚站在监控室看完全程。
魏延霆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第一轮问不出什么,这两个东西提前对过口供。”
“不急。”陆诚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他们嘴越硬越好。等上了法庭,崩得越彻底。”
走出审讯区的铁门,长廊尽头,一个人影早已候在那里。
意大利高定西装,剪裁贴合,领口别着一枚暗纹胸针。
头发打理得一根不乱,双手自然交叉在身前。
整个人站在看守所灰扑扑的水泥走廊里,格格不入。
薛城。
京都律政界活着的传说。前高级法官,现任金诚律所创始合伙人,业内绰号不败大状。经手三十七起重大刑事案件,未尝败绩。
陆诚脚步放慢了半拍。
薛城率先动了,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陆律师,久仰大名。薛城。”
嗓音低沉,吐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从容。
陆诚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烫金字体,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连律所信息都省了。
这种名片,只有不需要自我介绍的人才会印。
薛城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微侧头。
“不过这次,陆律师怕是要失手了。”
陆诚把名片别进胸口袋里,没接话。
薛城扶了扶金丝眼镜,右手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镜框,动作从容。走廊的日光灯照在镜片上,折出一道白光。
“我刚接到委托。赵子轩和林茶茶,都是我的当事人。”
薛城顿了一拍,声音放慢了半度。
“陆律师,我知道你手里有银行流水和保单,打诈骗和保险欺诈的确够了。但这两项,量刑上限十五年。至于杀人……”
薛城笑了一下,嘴角勾起,透出一丝怜悯。
“案发地在南洋西港。直接实施杀人行为的主体是南洋籍犯罪分子。
根据《刑法》第六条属地管辖原则,我国法院对发生在境外、由外国人实施的犯罪行为——”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陆诚。
“没有管辖权。”
走廊回荡着空调外机的嗡鸣声。薛城把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压得很实。
“也就是说,陆律师。故意杀人这条,你连起诉的资格都没有。”
陆诚靠着墙壁,右手夹着快烧到底的烟,听完这番话,弹了弹烟灰。
灰色的粉末落在看守所光滑的地面上。
“薛大状。”陆诚抬起眼。
“我不仅要判你的当事人死刑。”
烟头被掐灭在铁皮烟灰桶里,发出嗤的一声。
“你背后那位霍少,我也一并送进去。”
走廊安静了两秒。
薛城眨了下眼,然后他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肩膀微抖动了一下。
“陆律师。”薛城摇了摇头,语气透着几分真诚的惋惜。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打官司靠的是证据和法条,不是嘴上逞能。”
他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礼节性的距离。
“咱们法庭上见。”
转身,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背影笔直,肩线平整。
薛城把陆诚的平静解读为困兽犹斗的虚张声势。一个律师,面对管辖权的限制,再多证据也翻不过去。
他不知道那块指甲盖大小的主板残骸里,藏着一段127分钟的地狱录像。
薛城更不知道,录像中亲手扣动扳机的人,正是给他打电话的霍少泽。
……
当天下午。
薛城的GL8商务车从看守所直奔京都洲际酒店。行政套房的书桌上,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连着境外VPN。
薛城拨通了一个南洋区号的电话。
对话只有三分钟,全程英语。
挂断后,他打开邮箱,给西港警察局的联络人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附件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官方结案报告模板,只需要对方盖章签字。
钱已经到账了。三百万美金,走的是霍氏集团在东南亚的慈善基金会账户,避开监管。
第二天上午十点。
薛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邮件回执。
他点开附件。
一份盖着南洋西港警察总署公章的《刑事案件终结报告》。编号、日期、签章,三要素齐全。
报告内容很简单:
经查,夏国籍公民苏若雪系被当地犯罪团伙红蛇帮头目阿桑随机绑架后遇害。主犯阿桑已于三个月前死于帮派内部火拼,案件侦查终结,相关证据已销毁。
另查明,同行的夏国籍公民林茶茶系被胁迫的受害者,与凶杀案无直接关联。
薛城把报告打印出来。
A4纸从打印机里吐出,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公章清晰,日期无误。
薛城要在庭前会议上抛出这份报告。配合管辖权抗辩,一刀切掉故意杀人的指控。
到时候陆诚手里只剩诈骗和保险欺诈两项罪名,量刑天花板就那么高,翻不出什么花来。
窗外,京都的天际线被正午阳光照得发白。
酒店房间里,薛城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是一个笃定结果的人才有的从容。
他已经想好了庭前会议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扶眼镜的时机。
在他的认知里,这场仗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