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棠跟着刘福,前往东宫。
坐上马车以后,她几乎是在心里跟元宝吐槽了一路裴景衡。
她也从元宝那里,得知了整个事情的始末。
什么皇后娘娘无意间得知了永生花的事,想采购一批用于宫中年节,根本就是假的。
是裴景衡见驳回了永生花的用项,她却还是没有去东宫找他商谈,所以才故意来这么一出。
他先在皇后娘娘面前,状似随意地提起了永生花,引起她的兴趣。
然后又提出建议,说可以购买一批这种花,让内廷在年节的时候,把它用来装点各处宫殿,添上几分明艳之色。
按照正常的流程,皇后娘娘点头同意了这事儿,接下来就该是内侍局负责采买的掌事太监,去手作坊找明面上的老板柳令贞详谈此事,并在之后敲定订单,支付部分定金,然后验清货物,交付余款就可以了。
根本不需要裴景衡这个储君插手其中,也不用找江明棠商量。
说到底,他就是以公谋私,设计她主动去见他罢了。
这个十亿,简直太心机了!
偏偏官大一级压死人,她又不能不去!
怀着满腔怨气,江明棠走进了东宫正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恭敬地向储君殿下行礼问安。
看见她来了,裴景衡心中的郁气,总算是消下去些许。
命江明棠起身后,他语气自然地跟她谈起了永生花的事。
先问了下它的材质,又问了手作坊的制作流程,以及它的安全性,和可能带来的一些隐患,俨然一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心的模样。
从始至终,江明棠连头都不曾抬起来过,只是像寻常官员那般,极为客气谦卑地,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储君殿下的每一个问题。
这让裴景衡莫名有些不悦。
问完那些问题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为何不抬起头来说话?”
江明棠把头垂得更低了。
“殿下天颜,臣莫敢直视。”
话音才落,轻轻的呵气声一闪而过。
裴景衡气得都快无语了。
半晌,他冷飕飕地开口:“与从前相比,江少卿倒是知礼了许多,果然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啊。”
以前她可从来都不知道,要遵守这些礼仪。
每次都是大胆而又活泼地看着他,同他说话,把他一颗心搅得乱七八糟,自己却如同木头一般,在那里盈盈的笑。
上次来东宫,也是自顾自地开小差,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神,吃个点心还被噎着了。
如今倒好,最为放肆之人,反而同他讲起规矩来了。
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江明棠站在下方,毕恭毕敬地说道:“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看见她那副乖顺至极,却依然不曾抬头的模样,裴景衡只觉得心中仿佛堵了块石头那般沉重。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他早就劝说自己,接受与江明棠分开的事实了,也已经决心放下那些前尘了。
可每次见到她,他还是忍不住生气,情绪完全被她牵动。
按耐住心中的烦躁后,他这才淡淡开口:“孤不会计较你冒犯之罪,抬起头来说话。”
按理来说,储君都发话了,江明棠自然该照做。
但她抬头后,却学着那些朝臣的寻常做法,垂下了眼睫,敛起部分目光,不与裴景衡对视。
毫无疑问,她的这个做法,让本就在生闷气的储君殿下,变得更不高兴了。
强压着心头火气,他淡漠地问道:“之前你曾说,想跟孤做笔生意,便是想将永生花用在祭天典仪上吧?”
“是的,殿下。”
“孤记得,当时西楚的谢国师与云太傅,恰好来东宫议事,这事儿便被耽搁了,只是之后,你怎么也没再来找孤谈过?”
对此,江明棠给出了两点理由。
第一,司天院的事情太忙,她一时给忘了。
“二来,朝中公务繁杂,殿下日理万机,本就忙碌,怕是一刻也不得休憩,臣不敢再用此等小事来叨扰您。”
“所以,你就去找了礼部右侍郎,请他帮忙?”
“不是。”
江明棠诚实回答:“不敢欺瞒殿下,其实微臣找的是秦大人。”
闻言,裴景衡的目光蓦然一沉。
“你是说,秦照野?”
“回殿下,是的。”
江明棠说道:“就是臣的未婚夫,秦照野。”
“只是右侍郎大人,恰好与英国公府也有姻亲关系,毕竟未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所以他才会帮着微臣促成此事。”
江明棠这话说完以后,整个东宫正殿之中,莫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气氛也变得比刚才更冰冷了。
刘福在旁边站着,冷汗都要冒下来了。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储君殿下的脸色。
因为他知道,殿下现在一定非常生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就此逃离啊。
可惜,没如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上首的裴景衡,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
“说起这个,如果孤没记错的话,你已经被记上了皇家玉牒。”
“论起来,孤是你的皇兄,跟你也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孤?”
他的语气比刚才还要淡薄,听起来轻飘飘的,根本没有什么情绪,但就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让旁边伺候的宫人,还有刘福,感觉喘不上气来。
当然,江明棠未必是这么想的。
她无比严肃地开口:“回殿下,微臣虽然承蒙圣恩浩荡,被陛下收为义女,享公主封号,但微臣有自知之明,如何敢与您这般真正的天家血脉,皇室贵胄同级而论?”
“便是您不介意微臣攀亲论戚,允许微臣唤您一声皇兄,可进献跟售卖永生花这桩生意,毕竟是微臣的私事。”
“而本朝礼法明确规定,女子定亲之后,当以夫郎为毕生归宿,事事都得交托于他。”
说到这里时,江明棠顿了顿,而后才继续开口,语气放的更加真诚了,好像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一般。
“微臣虽然是朝廷命官,比起其他的女子,行为举止要更自由一些,思想观念上却也不能免俗。”
“于臣而言,皇兄与夫郎之间,自然是后者更加亲近,毕竟那是微臣要一起共度余生之人。”
“再加上您醉心政务,微臣又岂敢为这些小事,来耽误您的时间呢,而且微臣跟秦大人的关系十分融洽,可以说是亲密无间。”
“所以微臣去找他帮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