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响动,不是这丹炉想要动手,而是它在掀盖子,想要掏丹药……」
於肃顿住脚步,停在了自己「心景天地」边缘,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自己的「心景天地」中。
看着那「活丹炉」呼哧呼哧的跑来,於肃在脑中回忆着周家老祖和「益安」方士的修行经验。
那周家老祖主修「磐」脉,「益安」方士则不知其跟脚,不过根据两人处来的修行经验看,他们都提到过「内景天地」中危险重重,各脉天地里头有符合各脉能力的特殊危险。
当下於肃认出了此地乃是「精」脉的「内景天地开物坊」,寻着这条线索稍一思索,於肃对於面前奔来的这尊「活丹炉」有了几分猜测。
「『精』脉善於制造外物,炼丹制药亦只是其下属小道之一,此外,『精』脉之辈还有『吞石生金』改变事物本质,『点石成精』赋予死物活性的能力。
这尊『活丹炉』应该就是『精』脉之中,可赋予死物活性的能力体现,我记那周家老祖曾说过,他为了延寿求药没少入『精』脉的『内景天地开物坊』,其中好似就有些特死物,唤作……『开物兽』?」
与周家老祖那般年岁极久的老怪物待了几天时间,从其口中知的诸多修行见闻,於此刻派上了不小用场。
认出这丹炉的跟脚後,於肃没等那尊「活丹炉」奔到身前,融入「心景天地」中的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在「心景天地」中寻摸起来。
其留於「心景天地」中的另外一半意识,也顺势送来了他想要的事物。
几颗颜色极深极深的血石,被於肃从「心景天地」中拿出。
这些血石不同于于肃从前所用的血石,不仅个头大小只有半掌,其中的颜色也颇不寻常,因着血色太深,已有几分转为黑色的架势。
单从外表看,此刻於肃拿着的血石,叫做「血石」已经不太贴切,唤作「黑石」倒是更符合些。
砰!
那尊笨拙的「活丹炉」冒着连片白烟,三条表面长有血管的铜制炉足砰的一声落定,总算立在了於肃面前。
没等於肃发话,这尊「活丹炉」率先有了动作。
哗啦啦。
诸多丹药落地声响起。
这尊比於肃稍高,盖子也已经不翼而飞,炉肚中冒着源源不断白烟的「活丹炉」,已经将手中捧着的黑黝黝丹药,全都直接泼洒到了地面,似是在藉此动作埋怨於肃为何逃跑。
於肃扫了眼地面丹药,一半身子依旧融入在「心景」之内准备随时逃走。
他单手抱着血石,朝着这尊丹炉晃了晃,算是打过一个招呼後,这才试探性发出声音:
「炉兄,这些丹药作价几何?」
那「活丹炉」好似扫了眼於肃手中的黑色石头,随後注意力反而全都放到了於肃身上。
准确来说,是放到了於肃由红色血雾构成的化身上。
哗啦!
两只由白烟构成的大手抖了一抖,「活丹炉」似是在犹豫,随即很快双手狠狠一抓,将地面的丹药全都抓起,朝着於肃递来,一副大方白送的模样。
「白费送?世间有这好事麽?」
於肃所化的血影晃了晃,旋即心头发笑,知晓这尊「活丹炉」恐怕是另有所求。
不过初入此方「内景天地」,於肃也不愿多生是非。
他没有和对方打机锋,顺势抬手一扫,不做犹豫的就将「活丹炉」捧着的丹药,全都直接扫入了身後的「心景天地」中。
「多谢炉兄,改日周某请你喝酒。」
来去如风,血色人影瞬间融入身後黑暗的天地,那片百丈大小的天地也随风而逝,眨眼便消失於原地。
砰!
「活丹炉」愣在原地,炉肚中的白烟都随之停滞几分。
其足足愣在原地盏茶时间,这才一屁股坐到了灰褐色的硬土地面,似是在懊恼着什麽。
然而,当这尊「活丹炉」呆呆独坐许久,正要起身懊恼离开时,地面两颗半掌大小的黑色石头,这才被其所发现。
「活丹炉」费力起身,白烟所化的大手将黑色石头捞起,身上的郁闷之情瞬间散去,不由变活泼许多。
茫茫白雾中,这尊「活丹炉」将两颗黑色石头小心摆放到身前,不见其如何动作,两颗黑色石头中便开始缓缓冒出淡色红烟,被这尊「活丹炉」吸入大大炉肚中。
几口将两颗黑石吸乾後,「活丹炉」仿佛吃饱喝足一般,摇摇晃晃起身。
伴随着「砰、砰」僵硬笨拙的落足声,「活丹炉」向着雾中深处走去。
其庞大轮廓在雾中渐渐模糊、消散。
……
「成就方士後的第一次修行,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黑暗压抑的「心景天地」中,血色雾气散去,於肃的身影诞生於天地中央。
他手中捧着自那尊「活丹炉」的黑黝黝丹药,不由心神放松许多。
随手将大把黑黝黝丹药送到鼻前,於肃轻轻嗅了嗅,一股泥土特有的淡淡腥味钻入鼻腔。
这些从「活丹炉」肚中到的丹药,并非真是丹药,而是对方用不知名的泥土所搓出的丹丸。
於肃对此已有预料,倒也没有後悔用珍贵的两颗「黑石」,只换来了一把「泥土丹丸」。
他将「泥土丹丸」放到一旁,黑色储物酒杯再次浮现手中,十来颗与血石颇为相似,但大小的颜色都截然不同的「黑石」出现在手中。
「不愧是方士特用的交易货币,便连『内景天地』中的诡异玩意,也认这些『黑石』的价值。」
看着手中「黑石」,於肃起了几丝好,念头一动便有数头恶鬼浮现周边。
「咬碎瞧瞧。」
随着於肃下令,几头缺衣恶鬼融於一起,原地缓缓多了一头体型更大的恶鬼。
恶鬼将一颗「黑石」塞入口中,随着其用力,刺耳的牙齿与石头摩擦声一同响起。
哢嚓!
很快,「黑石」被硬生生咬成了两瓣,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息从「黑石」里头散出。
那气息颜色极淡,像是寒冬之中,活人开口哈出的白气,很快便消散一空,只是在那气息消散之後,明明空无一物的「心景天地」内,忽有微风渐生。
微风扑到於肃面上,於肃的脑中也瞬间浮现出,宛如街道般的热闹场景。
有商贩大声叫卖,有行客脚步匆匆,也有孩童追赶欢笑声,全都一并在於肃脑中浮现。
此乃人间烟火气,亦是於肃早在窟下时,便听闻过的「人气」。
「难怪当初在窟下时,水泽上的势力定期都会派人下窟兑钱,以通过窟下之人所用的血钱收集『人气』,原是这所谓『人气』对於方士作用不小.……」
於肃感叹间,轻轻一晃手中酒杯,周边顿时多了一堆同样的黑色石头。
这些「黑石」足有千数,皆来自於周家,也算是於肃答应周家老祖,帮忙护持周家方士之路的报酬之一。
「黑石」能充当方士货币,主要便是因为其中存在着「人气」,乃是可以直接对方士修行派上用场的事物。
至於这些「黑石」的由来,正是和於肃从前一直用於花销的血石脱不开关系。
按照那周家老祖所言,只有在人间烟火中流通使用许久的血石,其中才可能拥有「人气」。
於肃从前所用之货币,无论是窟下的血钱,还是成就方士之後的血石,都对於修行者没有多少价值,如今细细想来,之所以血钱和血石能充当货币流通,归根结底便是因为血钱、血石被方士看重。
那些充当流通货币的血钱、血石,也并非真的没有价值,而是其中蕴含的价值只有方士才能使用,由此方士和诸多大势力,才会为血石背书。
不过若想到方士可以直接使用的「黑石」,还需要不少步骤。
在有了蕴含丝丝「人气」的血石後,需将成百上千的血石,放於特殊材料所制,不会被「恶水」消融的网兜中。
之後再将网兜放在「恶水」里沉积一夜,便有可能借用「恶水」的消融之力,融合出一颗方士所需的「黑石」。
然而融合「黑石」的失败可能性,同样也不小。
正因方士修行所需的「黑石」,需要广泛收集血石「人气」才能创造,其中需要不少人手使唤,所以基本绝大多数的方士,要麽会成立家族,要麽会加入一方大势力。
於肃看向堆於身前的「黑石」,只是念头一扫,「黑石」的数目便浮现脑海。
「身为『潮信十八家』之一,如今的周家之中居然只有一千四百颗『黑石』,看来周家到底还是破落太多了.……」
於肃暗自叹息一声,挥手将「黑石」收起,转而把那些自「精」脉天地的「泥巴丹丸」摄到身前。
左手握住一颗「黑石」,於肃右手压在「泥巴丹丸」上。
宝血运转间,「黑石」冒出丝丝「人气」,被於肃引导着落於那尊「活丹炉」炼制出的「泥巴丹丸」上。
很快,「泥巴丹丸」开始渐渐虚化,从丹丸摸样缓缓变成了一摊黑泥,那些「黑石」中冒出的「人气」,也随之彻底融入到了黑泥中。
哢嚓。
於肃手中的「黑石」哢嚓一声化为了碎末,「心景天地」中也多了第一捧泥土。
盘膝坐着的於肃没有睁眼,单凭「心景」中传来的微微扩长感,便知晓自己的「心景」迎来了第一次加强,也代表着方士境的修为有着第一次长进。
「方士修行关键便在於建设「心景」.……」
思索间,於肃右手一晃,手中再次添了一颗「黑石」。
虽没有了那「泥土丹丸」的助力,然而在於肃心念的调动下,「心景天地」上方悬浮的「精」脉小道尽头,亦有丝丝莫名气息被勾连而出,「黑石」里头被压榨而出的「人气」,也在缓缓与之融合。
於肃身前的小捧泥土地面,亦开始在两股气息的交融下有了一丝增长,只是这增长来的极少,用肉眼实难看出变化。
「方士之修行,乃是将『人气』当做了洗链之气,也当做了一味药引。
既可以将「内景天地」中的特殊事物,洗链成为自己「心景」中的独属事物,也可勾动「内景天地」中的「天地气息」,用「人气」做药引,将「天地气息」化为「心景天地」的山川河流……」
隔了许久,彻底摸清了方士修行的於肃,长长吐出口闷气。
他起身看向身前,只够自己立足的小片泥土地面,对於方士的修行又有了新的理解。
「方士十步五境,归根结底还是在看『心景天地』能有多大,是否能建设的更像一方真正的天地罢了……」
隐隐悟出了方士修行的真谛後,於肃不再多想,再次摄取来一块「黑石」,彻底沉入方士境界的修行中。
……
晴天,多云。
日光从云层缺口里泼下,撒落於大大小小的船舟上。
船头抵着船尾,帆角缠着帆角。
放眼看去,只见一片参差的桅杆直直戳向天空,像谁在水面上插了无数根筷子。
比船舟更多的,是那些远方来的客人与商贩。
背着包袱游玩者有,挑着担子叫卖者有,抱着婴孩寻船者有,人声鼎沸,似是无数苍蝇聚到了一块嗡嗡作响。
「潮信舫」热闹依旧,唯有一点与前些天不同。
如今「潮信舫」诸多巨船上的美人画像,已被悄然撤走许多,只留下了十八位风格不同、气质各异的美人画像。
有些不懂深意的外地来客,见此寻「潮信舫」本土人物询问,这才知晓此举背後,已然代表选出了十八位正式花魁。
这日。
周家石舫迎来了数位外客。
一艘外表不算张扬的二层小舟,缓缓靠到了周家石舫边缘。
舟头立着的高挑女子率先迈步下船,身後跟着的赵家仆从,从舟上搬下了一方通体翡翠色的大箱。
赵灵淑美目扫视,看着还残存不少斗法痕迹的石舫,不由又提起了几分警醒。
毕竟这位周家的新方士,只在「渡月舫」露过一次面,除了一个从周家流出的「萝卜方士」名头外,其余信息皆都难寻,实在不知其喜好心性。
不过对於此次拜访,赵灵淑代表的赵家旁系,也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面对未知,既然已经尽了人力,接下去便是听天命罢了。
思索间,赵灵淑面上浮现出自然笑意,随着周家引路之人,缓缓向着周家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