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百五十米。
四千八百人摔得七荤八素,到处都是呻吟声。
万幸塌方土层里缠着大量蛛网状的妖丝,坠落的人车大多被兜了一层,缓冲掉大半冲击。
饶是如此,伤员还是躺满了整条地底通道。
副官李承峰是第一个爬起来的。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打开头盔照明灯。
惨白的光柱扫出去。
所有看见那一幕的人,呼吸都停了。
这是一座迷宫,塌方把地底空洞全砸穿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通道。横的、竖的、斜的,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深处,像一座被蛀空的蜂巢。
通道墙壁上爬满了灰绿色的蛛丝。
那些丝一层叠着一层,厚得像毡毯。妖气就从丝里往外渗,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腥臭。
“啊!!”
一声惨叫炸响。
一名士兵摔下去时下意识撑了一把墙。手掌刚碰上蛛丝,战术手套便滋滋作响,转眼腐蚀出几个大洞,里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
他疼得满地打滚。
“都不要碰墙!!”
李承峰嘶吼:“所有人听令!不要碰那些丝!防毒面具,全部戴上!!”
哗啦啦的戴面具声里,一个老兵踉跄着退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副官……这地方不是塌出来的,是养出来的。这些丝,是活的。”
李承峰没接话,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通道深处,窸窸窣窣。
很轻,很密,像千百只脚掌刮擦着岩壁,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越来越近。
“照明灯!全打过去!!”
十几道光柱齐刷刷扫向通道深处。
灯光尽头,黑暗里,密密麻麻的红点一层一层亮了起来。
数百只牛犊大小的土蜘蛛,八条长腿撑着地面,从每一条通道里同时涌出!
它们浑身覆盖黑色甲壳,腿上长满倒刺,口器大张,绿色毒液滴滴答答淌在地上,滋滋冒烟。数百对复眼泛着诡异的红光。
“开火!!”
李承峰第一个扣动扳机。
步枪的怒吼瞬间连成一片,子弹泼水似的扫进蛛群,打在甲壳上火星四溅。
冲在最前的一只土蜘蛛被打得身子一顿,甲壳上崩出一个白点。
就一个白点。
“打不穿!常规弹打不穿它们的壳!!”
下一秒,蛛潮撞进人群。
一只土蜘蛛凌空跃起,前肢利爪洞穿一名士兵的胸口,拖着尸体就往黑暗里钻。
枪声、惨叫、尖利的蛛鸣搅在一起。
狭窄的地底通道,眨眼变成了一座绞肉的磨盘。
……
地面。
“李承峰!李承峰!!听到请回答!!”
马骁抓着通讯器吼,吼得嗓子都劈了。
频道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混着一片密不透风的枪声。
“司令……我们被困了……”
李承峰的声音时断时续:“蜘蛛……很多……通道在塌……我们在往深处退……”
“顶住!给老子顶住!!”
他扭头冲工兵营咆哮:
“挖!!给老子炸开地面!把人救上来!!”
工兵营扑了上去。
钻机打眼,炸药开路。第一层岩层掀开,底下还有一层;再炸,还有一层。
地下空间层层叠叠,复杂得像蜂巢,炸开的每一个洞口都在往里灌妖气。作业面推进不到二十米,打头的工兵就七窍渗血,一个个被拖了回来。
“司令!打不通!这底下全是空的,越炸越塌,妖气还往里灌,弟兄们下不去啊!!”
马骁盯着腕上的手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频道里,一个又一个呼号永远地安静了下去,最后只剩李承峰那一组,还断断续续地传着话。
地下的枪声一阵比一阵远。
每一秒,都有弟兄在下面流血。
他缓缓抬头,视线越过忙成一团的工兵,落在后方那列导弹发射车上。
起竖架上的东风-17,弹体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用导弹。
钻地弹头,一发下去,管他什么迷宫,什么土蜘蛛,全部炸平。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死死掐灭了。
“不……”
马骁摇着头,声音哑得吓人。
“不能用……承峰还在下面……”
……
地下五百米。
不知道退了多久,也不知道杀了多久。
李承峰带着且战且退的残兵,退进了迷宫的最深处。
枪声越来越稀,不是因为打退了蛛群,是因为没子弹了。
三百人的队伍,只剩二百七十三个。
有人把刺刀装上枪口,有人抡起工兵铲,还有人抓着半截被蛛毒蚀黑的钢筋,靠着墙喘气。
黑暗里,一只土蜘蛛扑倒了队伍里最年轻的兵。
十八岁的小战士一条胳膊被齐根咬断,惨叫声刺破了整条通道。
李承峰反手一刀劈开蜘蛛的脑袋,把人抢回来抱在怀里,扯下急救带死死扎住断臂。
“撑住!我们一定能出去!!”
小战士靠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冲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副官……我知道……出不去了……”
李承峰的喉咙,像被一只手堵住。
就在这时,前方开路的照明灯,照到了通道的尽头。
所有还站着的人,齐齐愣住。
通道尽头,是一座地底巨窟。
巨窟中央,一座三米高的黑色石碑笔直立在那里。
碑体漆黑得吸光,碑面上爬满血色符文,层层叠叠像蜘蛛网,又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每蠕动一下,就渗出一缕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国脉节点!!
“找到了!!”
李承峰浑身剧震。
“是大阪的节点!!”
绝境里,剩下的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刺刀开路,工兵铲劈砍,二百多人硬从蛛潮里凿出一条血路,护着他冲进了巨窟。
李承峰扑到石碑前,掏出携带的全部C4,一块一块死死按上碑面。
接线,装引信,动作快得出了残影。
“弟兄们掩护!!三十秒!只要三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