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镇旁边的那个古国遗址,本来就被掩埋在了黄沙之下。
深入遗蹟之後,又往下走了许久,方才抵达玉柱古阵的位置。
玉柱古阵地面被方书文和拙木摧残塌陷,跌入其中少说也得有千余丈,方才来到了这条地下暗河的旁边。
这般粗粗算来,这个地方距离地面,竟然将近两千丈。
「六千多米!?」
方书文深吸了口气,这样的深度着实可怕。
而且,究竟是什麽样的人,能够挖掘这麽深的坑?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代可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方书文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後,便踏上了这土坡,他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麽地方?
土坡不长,似乎只是为了方便而修建。
几步之後,方书文便来到了另外一个所在,泥土墙壁遮掩了他往前方看去的视野,然而抬头去看,却能看到极高的棚顶,以及岩壁上一个个排列的不是那麽整齐的凹洞。
此处空气流通状态不是很理想,若是普通人在这里停留的太久,只怕会缺氧。
没有人会大费周折在地下两千丈左右的位置,挖掘一个能够把自己活活闷死的大棺材,除非这个地方本就是一个地下陵墓。
可沿途看过去,方书文发现这里绝不是地下陵墓这般简单。
他看到了牛棚,鸡圈,猪窝————虽然都已经腐朽不堪,但有些石头造物,不会随着时间湮灭,还是能够看出这些东西的用途。
有人在这种地方,豢养家禽?
「这个地方,真的是用来住的?」
方书文感觉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的气息,是一种好似死寂了无数岁月的味道。
他拖着拙木,加快了脚步,将这整个巨大的地下建筑群看了一遍。
这个所谓的暗河天,整体可以分为三层。
最下面一层分为三个区域,一个是用来圈养牲畜,一个是当成了武器库,还有一处作为工坊来用的。
除此之外,整个暗河天的排污系统也在这里,和外面的暗河下游连接在一起。
上游喝水,下游排污,显然是经过了明确计算的。
第二层则是居住层,先前方书文在下面看到的那些凹洞,就是一个个居处。
方书文在这些居所中发现了很多户骸。
墙壁上还有文字,跟洞口暗河天」三个字是相同的字体,方书文勉强可以分辨清楚。
只是这些凹洞里写的东西很乱。
有人写着,「第十三日,无忧」,「十六日三虎於暗河撒尿,被首领活剥其皮」。
也有人写道,「不知日————牲畜绝————」,「有人消失,生死不知。」
除此之外也有许多绝望的言语。
「我们都会死————」
「我们不该下来————」
「那些狗贼绝我等之路,上苍若有目,何日天诛!?」
方书文看到这里,终於明白了。
这帮人并非是自愿居住在地下的,是躲在地下避祸的。
只是不知道,这人所说的狗贼,又是什麽人?
在第二层方书文还看到了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大厅,似乎是用来集会之所。
虽然有些地方倒塌,但影响并不太大。
此处大厅墙壁上刻有浮雕壁画,方书文只是看了两眼,便是一愣。
看了看这壁画之後,又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这个拙木。
随手一巴掌落下,拙木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双眼尚未适应黑暗,下意识地便要挣扎。
可方书文点了他的穴道,他又如何能动?
不过这一折腾倒是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拙木怒吼:「放开我!!」
「放开我————开我————我————」
他这一嗓子,顿时带来了一片片回声。
拙木自己都给吓了一跳:「这是什麽地方?」
「这是什麽地方————什麽地方————地方————」
方书文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似乎给他这一巴掌,只是单纯地想打他,并没有其他原因。
拙木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待等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後,这才发现墙壁上的浮雕壁画。
定睛看了两眼,顿时哈哈大笑:「这是我族前往五域猎场狩猎的记载?
「等等————这是哪里?为何会有这些记录?」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有点类似於听涛阁祠堂地下的那种。
只不过听涛阁地下的壁画,大多数都已经被人破坏,但这里的却保存完好。
方书文逐篇逐篇地看去,有的刻画了大冰川破开,有一个神女形象跃起,和大冰川钻出来的邪魔,在茫茫冰川之下交手的场景。
也有五域天下的版图,浸染了一片血色的画面。
无数屍骨积累成山,形象类似於首领一般的邪魔,站在屍山的顶端仰天狂笑。
在屍山周围,小一些的邪魔们,有的在啃食人的手臂,大腿,还有邪魔将人头提起,血液流淌下来,那邪魔大口痛饮。
整个画面充斥着血腥杀戮,无数人丧失了家园。
这个厅堂很大,所以壁画也很多。
方书文一一看去,其中大部分描绘的都是这些惊目一族如何血腥屠戮的。
五域江湖的人在他们手中,根本不堪一击。
方书文看一会,就给拙木一个大嘴巴子。
拙木开始还生气,愤怒,叫嚣着要跟方书文一对一————可方书文根本不搭理他。
哪怕拙木气昏过去了,方书文也将他叫醒继续打————
这一下下的大嘴巴子,虽然伤不了拙木的脸皮,但侮辱性却极强。
拙木後来索性都不说话了,愿意打就打吧。
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逆来顺受的窝囊感。
而就在此时,方书文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副很奇怪的壁画,在这幅壁画上的主角,不再是惊目一族,而是五域江湖的人。
这些人的手中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是一块石头,有的手里攥着一把剑,还有人手持一根针站在一侧,身形若隐若现,眸中满是狡狯之色。
不仅如此,一扇圆形的门户,悬在一个人的头顶,有龙形的雕文,围绕着门户转动。
虽然这些人的主要目标,是对面一个正在修葺什麽东西的惊目一族。
可手持长剑的和头顶悬着门户的,彼此之间却似乎有些隔阂,从身形站位以及动作来看,他们两者正在防备着对方。
方书文的目光落在拿着石头那人的身上,尤其是仔细盯着那块石头。
「七弦古章————」
方书文喃喃自语,这是七弦古章!
虽然这壁画上的刻绘比较简陋,但却非常传神,壁画上的七弦古章特点明显,跟方书文手里的一模一样。
至於手持长剑的,定然是陈氏一族的天麟剑,手里拿着针的,则是鬼冥一族的定鬼针0
头顶上悬着龙门的,不用问,显然是敖氏一族。
方书文一一看去,这壁画上除了那惊目一族的人之外,果然正好九个人。
除了前面这四个,後面的五个人里,有人手中提着一盏灯。
方书文觉得这东西应该是天阳盏,至少很像。
有的手里捏着一枚珠子,看上去圆溜溜的,但方书文并未见过。
还有一人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有光芒发散出来。
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女子,她手中托着一枚金色的铃铛,但铃铛里面没有铃舌,刻这壁画的人,却围绕着铃铛画了一圈类似于波浪一样的线条。
似乎这铃铛没有铃舌,也能够发出声响。
最後一人则是一个身躯颇为板正的男子,他手中空无一物,唯有双眸隐隐散发光芒。
方书文看了半天,发现这人除了多了一顶帽子之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麽奇特的东西。
「难道,这帽子就是传承器物?
「九姓遗脉————曾经也有过联手的时候吗?
「好在天法道衣不在其中,看来真不是抢夺九姓遗脉的。」
方书文心中有些许震动,如今敖氏一族早就湮灭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陈氏一族的天麟剑再也无法醒」来。
鬼冥一族的定鬼针」也不知所踪。
至於其他九姓遗脉的人,方书文也从未接触到过。
而眼前这幅壁画,除了九姓遗脉的人之外,方书文还注意到,惊目一族的那个首领,正在修建什麽东西。
那好像是一个祭坛,祭坛的边上有十盏灯。
其中三盏已经亮起————在这祭坛的上面,还有九个凹槽,似乎对应的正是九姓遗脉的传承之物。
只是不知道,具体作用到底是什麽?
方书文摸了摸下巴,感觉有些奇怪。
如果说这个祭坛是需要献祭九姓遗脉的传承之物,那为什麽凹槽是空着的情况下,还会有三盏灯亮起来?
这三盏灯又是什麽意思?
一共十盏灯————
方书文忽然心头一动:「十盏灯,九次屠戮,一千年一次轮回。
「难道说惊目一族屡次前来五域江湖屠戮,就是为了这祭坛?
「这祭坛是什麽意思?用来做什麽的?
「除了需要屠戮十次五域江湖之外,还需要九姓遗脉的九件传承之物————
「但是,後者他们注定无法得到,龙门已经没有了。」
扭头看了手中的拙木一眼,发现他也盯着那祭坛看。
瞳孔之中散发着些许震撼,显然是想到了什麽东西。
「你知道这祭坛是做什麽用的?」
方书文开口询问。
拙木当机立断地摇头:「我不知道,闻所未闻。」
方书文笑了笑:「你大概不知道,我这双眼睛能够窥破人心,你说没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可能!」
拙木断然摇头:「九姓遗脉里,除了定心冠之外,没有能够看破虚实的东西。
7
「定心冠————」
方书文眉头一挑,看向了壁画上的第九人,原来真的是帽子,而且还叫什麽定心冠————此物也能够看穿别人是否撒谎?
果然是颇有几分玄机。
方书文想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询问,而是将【无影神针】打在拙木体内,既然他知道,那就慢慢挖。
虽然方书文觉得,拙木这般人物,就算是用【无影神针】也未必能够轻易撬开嘴巴————但留给五域江湖的时间虽然不多了,可拿来审问一个人的时间,总归还是有的。
他们可以慢慢耗。
封住了拙木的哑穴之後,方书文重新看这幅壁画:「如果真的如同我所想的那般,一盏灯代表一次屠戮,那三盏灯,就是三次轮回。
「刻这壁画的时候,第四盏灯尚未亮起,也就是此番屠戮并未成功。
「但若当真如此,这个地下的暗河天,莫不是距离当今这个时代已经足足七八千年的岁月?」
方书文想想都感觉不可思议。
但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如果这个地方距离现在已经有了七八千年的岁月,那就算是深入地下六千多米,也不是没有可能。
七八千年时光,谁知道会发生什麽样的事情?
沧海桑田————能够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方书文继续往下看。
九姓遗脉和惊目一族大首领的一战,具体情况自然不会刻画出来,但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此战之後,九姓遗脉各自退场,已然无力再战。
惊目一族的大首领则因为伤势太重而身死。
而少了大统领的惊目一族更加放肆————
五域江湖这边在几位绝顶高手的带领之下与之抗衡,然而却是死伤极多。
他们开始尝试其他的办法。
有能工巧匠联合在一起,塑造了一件器物,在壁画的表现上,那是一个白色的圆球。
只是具体功效,并未提起。
甚至最後这个圆球,连用都没用过。
因为在这个时候,两个五域江湖这边的主力产生了分歧。
壁画的表现上,一张桌子一边坐着一个,二人表情愤怒,桌子上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下一幅壁画就是两个人分道扬镳了。
一个手持白色圆球的男子,带领着小部分人离开。
剩下大部分人,也渐行渐远。
刻画这些壁画的,显然是拿着白色圆球的那一批人。
他们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寻找活路。
结果发现,地面上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一片净土,最终首领决定在地下挖掘出一个避难之处。
紧跟着出现的壁画就是,整个暗河天的完整构图。
上面记录了上中下三层分割的格局,每一层有来做什麽也标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换气孔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
以壁画上的准备来说,在这地下活过一年半载,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方书文也发现,在後面的壁画中,搬进了地下避难所的人在欢呼雀跃。
只是好景不长,他们在这下面不知道住了多久,也不知道惊目一族的人离没离开。
就在他们尝试离开此处,去地表看看的时候。
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
往上去的通道打不开了,换气孔也断裂了。
烟雾开始弥漫整个暗河天,许多人都疯了。
尤其是知道他们再也上不去之後,乱战开始了————
有些人是自暴自弃,有些人是趁着临死之前,放肆一把,发泄一下。
总而言之,整个地下避难所里,在很短的时间中,便充斥着大量的屍体。
就算是首领在这个时候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尝试以武力镇压,但那些人本就不要命了。
他打死了一批又一批,可乱象始终难以遏制,最终他也绝望了。
方书文看完了所有的壁画,最终来到了一副骸骨的跟前。
他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拿着铁釺,另外一只手则提着铁锤。
铁釺贴在墙壁上,是一个字的最後一笔。
方书文看这种文字,都已经快要看习惯了。
抬头看去,就见墙壁上写着一段话:
【余,孟乾坤,有愧於天下。】
【惊目来犯,屠戮苍生。】
【幸得九姓遗脉相助,杀戮暂抑。】
【後有良工,以通天之术铸成诛神之器。】
【然此物不祥,若轻为施展,只怕惊目未灭,而五域先绝。】
【余因之与故友决裂,彼欲与惊目死战,余则以暗河为源,营造地窟,率众千余,避祸於此。】
【不意时久未出,出口尽塌,气孔断绝,吾等困守其间,再难重见天日。】
【凡信我之人,皆没於此。余愧不能言,无颜求生,亦不敢求後人原宥。】
【今将死,留此迹,若後世有缘者得见,或可为监。】
【诛神之器封於厅後密室之中,後世有能者,可入而取之,或可助天下一二。】
【愿我五域之民,人人如龙,再不为旁族之牲畜。】
【孟乾坤————绝笔!】
「孟乾坤————诛神之器?」
方书文下意识地看向了地上这屍骸,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八千年,还是七千年,但这数千年下来,地上这屍骸并未成为一碰就碎的粉末。
他那森森白骨,却是比他手中的铁釺铁锤还要坚硬。
铁釺铁锤尚且被水汽腐朽,但屍骸却隐隐透着一抹金芒,可见此人生前这一身玄功非比寻常。
沉默了一下之後,方书文没有妄动这屍骸。
又看了一眼这墙壁上所写的内容之後,这才来到了大厅最深处。
这里方书文已经看过,墙壁後面没有空间,如果说此处有密室,那只能是在这堵墙的後面。
方书文以【观痕诀】找了一圈,没有见到机关痕迹,猜测就算是有开启的机关,也早就腐朽不堪。
索性一拳打出,力透一点。
就听得咔嚓一声响,拳头已经穿透了墙壁。
内息一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墙壁上蔓延,随之呼啦一声,墙壁尽数破碎,现出了一间密室。
白色的光芒冲入眼帘,光并不强,但是这里太黑,所以显得有些刺目。
方书文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白球正稳稳地坐在石台之上,静静散发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