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以及天下各处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方书文尚且一无所知。
他提着拙木,离开了暗河天之後,还没找到他们下来的那个位置,就听到有声音传来。
那是铁器被打进了岩壁之中的声响,还有人凌空飞纵的动静。
方书文心中顿时了然,这是找下来了。
当即不再耽搁,加快速度,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看到有人身上缠着绳子,一路往下落。
落一节,便将铁釺之类的东西,钉在岩壁上。
将绳子於铁釺上缠绕好,再继续往下。
绳子如果用完了,就在绳子尽处打上一枚铁釺,将新的绳子绑在新钉的铁釺上,继续往下。
如此反覆,虽然没有能够直接通到底部的绳子,但这一节一节的仍旧是连接了起来。
只是下来的几个人此时脸色并不是特别好看。
他们不知道这下面具体是什麽情况,也不知道还得下去多深。
漆黑的洞口好似深渊巨口,给人身体和心灵上,都带来了极大的压迫。
好在都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人,不至於被这种压迫感给压垮了。
只是原本下来的时候,几个人还能闲聊两句,到了此时已经完全陷入沉默之中。
方书文来的时候,这几个人都在专注忙工作」,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半空中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而看着他们如此认真努力的模样,方书文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们。
他不担心别的,就怕自己这忽然一开口,再给他们吓的一松手————从这里掉下去,就连拙木都承受不住,他们必然得被活活摔死。
但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因此犹豫了一下之後,方书文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诸位————」
这声音入耳,几个人忽然呆了呆。
彼此之间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嗷的喊了一嗓子,手足并用的顺着绳子往上爬。
其他几个也跟在後头,一路施展轻功,几个人攀爬的速度比下来的速度快了何止百倍?
方书文一脸迷茫,他考虑过这帮人大概会被吓到,但是没考虑会吓到的反应是这样的。
「不是,他们怎麽了这是?」
方书文有些不解。
却没有想过,这种压抑的环境之下,外表的平静并不能代表心绪。
这几个下来的绝神宫高手,心里压力早就已经是无限大了。
一会觉得下面的黑洞,就是一只巨大怪物的嘴巴,自己这几个蠢货正在送货上门,让人家将自己活活咬死,吞食。
一会又觉得这下面是深渊,是这个世界不可言说的一面。
毕竟这麽深的坑,任谁也没有见过,这不是人力能够做成的,说不定就是魔物做成的陷阱,就等着他们这些自视不凡的江湖人,自己跳下去,沦为这些魔物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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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那隐隐传出的水声,对他们而言就好似是怪物的咆哮。
又有甚者,他们开始怀疑脚底下这麽深的地方,会不会是地府所在?
十殿阎罗,阴阳判官,酆都大帝————
脑子里往这边琢磨,心思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方书文出现的时候,他们并不是没有看到。
只是很默契地当成了是他们的幻觉,毕竟看到有人飞在天上,怎麽想都不合理。
但如果说是幻觉,那就合情合理了。
几个人本来是打算无视方书文的,正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有些事情就是不能深究,只能当成没看到,否则的话,很容易吃亏的。
若是方书文飘过来,只是好奇看看的话,倒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看完了消失就好————
结果方书文不仅仅没有消失,反倒是忽然咳嗽了一声,看架势是要跟他们说话啊。
天知道跟鬼说话会不会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万一说句话,人家直接跟你要十年阳寿,你又如何是好,给还是不给?
因此几个人连答应都没答应一声,便嗷嗷地疯狂往上爬。
方书文看的目瞪口呆,一路飘在他们後面跟着,一边有些纳闷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害怕什麽?
「看你们装束应该是绝神宫的人,停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绝不能相信他的蛊惑!!」
说话的赫然便是绝神宫宫主燕孤鸿的亲卫,沈无羁!
作为燕孤鸿最信任的人,这种下来找人的事情,肯定得他牵头。
只是没想到,这位外表冷漠,少言寡语的贴身护卫,原来也怕怪力乱神————
此时此刻,他爬得比谁都快,一边爬还一边指挥:「快快,跟上,全都跟上!」
方书文是哭笑不得,这帮人闹得怎麽就跟急行军似的?
眼珠子一转,恶趣味又上来了:「桀桀桀,没想到竟然被你们看穿了————那就全都留下性命来吧!!」
沈无羁一听,脸都白了。
手足并用,速度遥遥领先。
其他人也不甘落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胳膊。
还有的一脚踩空,直接跌了下来。
方书文赶紧将人兜住,都是下来救自己的,本来就没想吓唬他们,偏偏自己吓唬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
便将其当成挂件一般,让他悬浮在了背後。
结果这人一看,只以为自己已经落到了这大恐怖」的手中,马上就要身死,一时之间吓得生生昏死过去。
其他人回头一瞅,头皮都炸了,这是打算一网打尽,回去一起吃?
转眼的功夫,一群人就已经爬到了头,沈无羁蹭的一下跳了上去,紧跟着将兵器拔了出来,谨慎地看着那深坑。
燕孤鸿都给弄得一愣,自己这亲卫少有这般表现的时候,这下面到底见到了什麽东西?
不等询问,就见一道道身影窜了出来,就跟後面有什麽魔怪在追他们一样,爬上来之後全都是一副死里逃生的表情。
燕孤鸿眼见於此,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就见三道身影自那坑中飞了出来。
燕孤鸿顿时瞪大了双眼:「不是————这还真有会飞的?」
「宫主小心!!」
沈无羁大惊失色,本以为这深坑是封印之地,料想这不知道是什麽的存在,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飞出来。
结果竟然还真的飞出来了!?
赶紧一把将燕孤鸿拉到了身後,横身挡在跟前,虽然两股战战,但也已经做好跟方书文拼命的准备了。
然後就听到方灵心满是惊喜的一声呼喊:「哥!!」
「哥?」
沈无羁一愣,回头看了看方灵心,又看了看跟前的方书文,结果就这一回头的功夫,刚才还在半空之中飘着的大恐怖」已经不见踪迹。
再回头,就见方书文正抱着哭唧唧的方灵心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你哥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区区一个坑而已,能奈我何?」
方灵心哭着又有点来气,抓着他的胳膊就狠狠咬了一口,但又在牙齿落下的瞬间收了劲。
最终实在是气不过,使劲地掐他胳膊:「你知不知道很吓人?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又把你给弄丢了————
「凭你的本事,掉下去我不害怕,但是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声?至少报个平安,也好过我在这里胡思乱想。
「你要是就这麽没了,我回去之後都不知道该怎麽跟爹娘解释。」
方书文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用你解释了?人小鬼大。
「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大宝贝,总不能扔着不管。」
他说着,将那拙木扔在了地上。
那个绝神宫昏迷过去的弟子,也被他放在了一旁。
看了沈无羁一眼,方书文笑着说道:「诸位实在是对不住,方才跟你们打招呼,你们理也不理。
「还将我当做魔怪一般————
「我一时兴起,实在是没忍住————」
燕孤鸿听得一脸迷茫,看着沈无羁脸色铁青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询问:「到底怎麽回事?」
沈无羁铁青的脸,一下子又变得通红。
实在是羞於启齿————可眼看着燕孤鸿一脸好奇,大有你不交代今天这事没完的意思,便只好将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不等他说完呢,燕孤鸿便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笑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眼泪都笑出来了。
沈无羁的脸色更黑了,默默地站在一旁,抱着单刀,凹造型。
燕孤鸿则赶紧将他的光荣事迹,跟大家全都说了一遍。
一时之间这玉柱古阵之内,笑声此起彼伏。
高渐飞笑得有点太过猖狂,还跑到沈无羁跟前炫耀,被沈无羁摁在地上锤了一顿。
实际上他想把在场上嘲笑他的人,都锤一顿————可惜打不过。
所以只能挑一个能打过的出出气了。
一说一笑之间,这小插曲也过去了。
方灵心还有些嫌弃的看着拙木:「哥,你这个大宝贝」是打算留着做什麽的?」
「他的武功有点意思,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问出来。
「另外,这个人身份很不简单,或许能够从他的口中了解一些关於惊目一族的秘密。
「除此之外,我觉得咱们五域江湖这边缺少一个磨刀石。
「将他的武功略微做一下限制,让他陪着你们好好练一练,将来遇到惊目一族的人,不至於摸不着头脑。」
方书文如此这般地娓娓道来,显然这些念头在心里早就考虑了很久。
燕孤鸿眼睛一亮:「少侠言之有理,据说千年之前,他们忽然到来,不说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也确实是吃了不小的亏。
「这帮人纵横而来,侵掠如火,一旦抵达根本不给咱们准备的时间。
「如今有了这类先行之人,反倒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
方书文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只是他笑过之後,便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啊————
他下意识地翻开了系统界面,看向了任务描述。
【护送夜梦星和周天星盘,前往西域绝神宫,燕孤鸿的面前!】
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才对吧?
虽然这个五倍属性的任务,似乎有点简单了,但考虑到自己是先接了任务,然後才将【九炁神功】提升到了第九重的境界。
那原本的五倍属性任务,对自己来说降低了难度,也是合情合理的。
为何到现在,却没有完成呢?
方书文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脸色有些难看。
「绝神宫我去了————但是绝神宫里,没有燕孤鸿。
「燕孤鸿我见到了,但是燕孤鸿不在绝神宫!
「所以单独完成哪一个都不算完成,需要让燕孤鸿在绝神宫,我再将人送到绝神宫面见燕孤鸿,这个任务才算是完成!?」
方书文差点气笑了。
简直岂有此理————
这破系统跟自己咬文嚼字是吧?
其实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只是先前的都比较好解决。
比如说在飞雪城那会,不拿到飞雪城那边的凭证,任务就不算结束。
有些时候哪怕只是差了一丁点也不成。
只是先前的任务,虽然说咬文嚼字,但并不为难。
此时此刻这个,却得让方书文再把他们全都护送到绝神宫————里外里的多出了不少麻烦。
方书文想要跟系统讲讲道理,奈何系统不跟他交流。
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忍了。
毕竟系统这厮不会说话,跟一个哑巴吵架,赢了也不光彩。
然後在心中安慰自己:「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夜梦星去绝神宫目的是什麽?
「目的是为了在绝神宫布阵!
「如果她没到绝神宫,又怎麽布阵?不布阵的话,她又何必来绝神宫?
「最稳妥的就是将她送到绝神宫,并且处於燕孤鸿的庇护之下,这才能安安心心地布阵。
「我这破系统还挺他娘的人性化,就是对我有点没人性。」
此番唯一的一个大敌就是拙木,拙木被擒,玉柱古阵这边就没了什麽事情。
方明远的家眷也全都接了过来。
方书文看着这母女俩,一个得叫婶婶,一个得叫妹妹————
感觉还有点怪怪的。
方明远的闺女,看着大概只有十六岁,还没有方灵心大,模样怯怯的,想来是一路被追杀,似乎有点惊弓之鸟。
此时方明远拉着这娘俩过来跟方书文认识,让她叫方书文哥,小姑娘怯生生的叫了一声,方书文就觉得有点好笑。
伸手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对方明远说道:「明远————叔,其实我有点闹不清楚,咱们方氏一族内部的关系。
「您的名字跟我爹的名字如此相近,显然是同辈分的人。
「可是————振衣叔那头,名字又有点————」
「哈哈哈。」
方明远不等方书文说完,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说道:「你不明白很正常,咱们方氏一族这麽多年来,壮大不少。
「族内有不少支脉,血缘关系出了五服的,也有不少————比如说你跟白衣的关系就不在五服之内。
「但是你跟我闺女可没出五服————因为咱们是一根枝蔓上的。
「你爹是我堂兄,你爷爷是我的亲大伯,我爹和你爷爷是亲兄弟,这麽说你能明白吧?
「如今这般算来,我家丫头也得叫你一声堂兄。
「至于振衣他们又是另外一脉————
「方氏一族在姻亲方面,其实还是颇为讲究血脉的。
「但表兄妹之间也不能成婚,至少得出了五服之後,方才能够彼此结合。
「尽可能保证方氏一族血脉纯正的同时,不至於闹出太多的悲剧。」
方书文听得若有所思,只是没想到自己穿越一场,还穿越到一个血脉论的家族里。
但考虑到方氏一族的血液,能够激活七弦古章,这一点似乎又不是没有丝毫道理。
众人说话之间,逐渐撤离这玉柱古阵。
方书文离开之前,忽然看向了这玉石柱,然後从怀里将那人道珠取了出来。
将这二者对比之後,方书文可以确定了:「果然是同一种东西。」
他看着这玉石柱,想了想,决定暂且放它一马,待等去绝神宫将任务给交了之後,再考虑回来搬走一根。
在那十一个侏儒的帮助之下,众人脱离了这古国遗蹟。
但是那些侏儒并未跟着燕孤鸿,一起回绝神宫。
他们以此为据点,并不打算离开。
将方书文一行人送走之後,又回到了那遗蹟里。
从此处离去,自然又得经过商人镇。
沈无羁闻言却是脸色一白,赶紧说商人镇中有大恐怖,不知道是什麽绝世凶人,在那杀得血流成河,满地血肉!
方灵心很骄傲地表示,她哥杀的,那些人全都是逆龙会的人。
沈无羁听完之後,脸色又白了。
搞了半天,这凶神就在身边?
看在你这麽可怕的份上,吓唬我的事情就这麽算了吧,毕竟自己也不是什麽不讲道理的人。
再次路过商人镇,街道仍旧没有人清扫。
这座小镇,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在某一日,也会如同那古国遗蹟一般,被掩埋在无尽的黄沙之下。
此番路线规划,先从商人镇去狂鹰堡,将董济川的人手给他送回去。
再从狂鹰堡折返绝神宫。
来的时候,方书文一路是快马加鞭,回去的路上倒是不能这麽快了。
其他人容易跟不上。
此去耗费的时间,就得多出几倍。
这几处所在距离,可着实不算太近————
初行几日,倒也太平。
然而这一天,却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是个刀客,皮肤常年在沙漠的阳光下暴晒,又在风沙的洗礼中,显得格外粗粝。
刀被挎在腰间,这个位置伸手拔刀最快。
他站在沙丘之上,仿佛整个人跟那沙丘已经融为一体。
抬眸间,他的目光落在方书文的身上,目光很轻,像是温柔的刀:「有人买你的命。」
方书文摆了摆手:「不卖,滚!」
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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