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冬天风大得很。
王宝山坐在紫铜茶海跟前,手里把玩着两颗包浆的核桃。
红木沙发宽大厚重,他往那一靠,大半个身子都陷在软垫里。
桌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普洱茶的香味在宽敞的客厅里飘散。
妻子李秀兰从厨房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果盘,里面是刚切好的进口车厘子和猕猴桃。
“老王,赶紧把桌子收拾收拾哇。”
李秀兰把果盘放下,伸手去抢王宝山手里的核桃。
“华清马上就到家了,你别成天摆个大老爷们的臭架子哩。”
王宝山不情愿地把核桃装进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后生大半年不着家,成天在北京瞎闹腾哩。”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拔高了几度。
“家里几座矿等着他来管,非要去收什么二手破手机哇。”
“额王宝山的娃去收破烂,传出去这老脸往哪搁哇。”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顺手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
“你就别在额跟前装了哇。”
“昨天跟老李老赵他们打麻将,是谁赢了钱就在那显摆哩?”
“说什么儿子在北京弄了个互联什么网,还拿了几千万的融资。”
“那嘴咧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这会又嫌弃上了。”
王宝山被老婆拆穿,脸上挂不住,干咳了两声。
“妇道人家懂个球。”
“额那是在外面维护咱家的门面哩。”
“拿别人几千万算个啥本事,咱家缺那几千万吗?”
“他要是愿意回来,额明天就能往他卡里打一个亿让他随便花哇。”
正说着,大门的电子锁发出提示音。
王华清推着一个小行李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看着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很明亮。
“爸,妈,我回来了。”
王华清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上拖鞋走到客厅。
李秀兰赶紧迎上去,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咋瘦了这么多哇。”
“北京那边的饭菜肯定不合胃口哩,你也不懂得照顾自己。”
“妈锅里炖着排骨呢,一会多吃几块。”
王宝山坐在沙发上没动弹,只是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儿子。
“还知道回来哇,额还以为你把这个家给忘了哩。”
王华清早就习惯了老爹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
他走过去在王宝山旁边坐下,顺手捏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爸,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业务忙嘛。”
“那二手平台真干出名堂了哇?”
王宝山哼了一声。
“上个月交易额差点破三千万。”
王华清得意地靠在沙发背上。
王宝山撇撇嘴,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三千万也叫钱哇?那是流水,又不是利润哩。”
“咱们家西边那个矿,拉几天煤出来都不止这个数哇。”
“趁早把那个烂摊子关了,回来给额看账本哇。”
王华清端起茶杯一口喝干,抹了抹嘴。
“爸,我这次回来待不了几个小时。”
“下午还得赶飞机去上海。”
这话一出,李秀兰急了,赶忙在旁边坐下。
“咋才回来就要走哇?”
“好几个月没见,你在家多待几天不行吗?”
“妈还没带你去买两身厚衣服呢,这天多冷啊。”
王华清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妈,这次真不行。”
“我的天使投资人帮我联系了好几家A轮的投资机构。”
“人家明天在上海要看我的商业计划书。”
“这笔六千万的融资对公司下一步扩张很重要,耽误不得。”
王宝山听见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六千万还得去求爷爷告奶奶哇?”
“你张个嘴,老子明天叫财务给你汇过去不就结了哇。”
“拿别人的钱,还得看别人的脸色,你骨气去哪了哇。”
王华清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起来。
“爸,互联网的玩法不一样。”
“拿机构的钱买的是资源和背书,这钱您给不了。”
“而且我今天专程飞回来这一趟,其实是有个正事要跟您谈。”
王宝山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
“啥正事哇?”
“你在外面惹祸了?要赔钱哇?”
“不是这事。”
王华清收起笑脸,把随身的公文包拿过来。
他从里面掏出几份打印好的资料,摆在茶几上。
“我的那位天使投资人,知道咱们家在太原这边是搞矿产的。”
“他手里有个大项目,想跟咱们家合作。”
王宝山看都不看桌上的资料,直接冷笑了一声。
“额就知道没憋好屁哩。”
“啥天使投资人,一听名字就不靠谱哇。”
“真有本事的都是实打实的做买卖,谁成天管自己叫天使哇。”
“说吧,他想怎么着?要包咱们家的煤发往南方哇?”
王华清摆摆手,指着资料上的草图。
“人家不买煤,人家想给咱们矿上造运煤的车。”
“他想用咱们矿场那些快报废的柴油重卡做实验。”
“把里面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全拆了,改造成用电池驱动的电矿车。”
王宝山瞪着眼睛,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钟。
他随即靠回沙发背上,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天响。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秀兰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儿子跟你说正事哩,你瞎笑啥呀。”
王宝山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王华清的鼻子。
“后生哇后生,你真是读书把脑子给读日塌了哇。”
“电矿车?那是个啥玩意哇?”
“咱们西区那个矿坑,你小时候又不是没去过。”
“拉满煤的重卡自重上百吨。”
“那坡道有多陡你心里没数?”
“下完雨全是烂泥糊糊,柴油机轰到三千转,黑烟冒得天都看不见,那车都得一寸一寸往上爬哩。”
“你现在告诉我,弄几块电瓶装上去就能拉煤哇?”
王宝山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话语间满是不屑。
“玩具车用电还能跑一跑哩。”
“上百吨的家伙什,电机能有多大劲哇?”
“半路上没电了,难不成拉个插线板过去充电哇?”
王华清早就料到父亲是这个反应,一点也不慌。
“爸,那是您老观念没转过来。”
“电机的低转速扭矩大得很,起步就能给最大劲,比柴油车爬坡稳。”
“而且下坡的时候,这车还能利用重力势能反向给电池充电。”
“投资人跟我算过账了,空车上去,重车下来,不仅不费电,说不定还能给矿上产电。”
“充电问题人家也有方案,直接用换电柜。”
“五分钟换好一块电池,完全不耽误您那三班倒的生产进度。”
王宝山听着儿子在那背书,脸色愈发阴沉。
他把手里的核桃往茶几上重重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瞎扯淡。”
“你被人卖了还在这帮人数钱哩。”
王宝山坐直了身子,拿出一个长辈教训晚辈的做派。
“你以为人家真的要给你投钱搞什么二手平台哇?”
“额跟你说,这帮搞金融搞投资的,心眼比煤渣还要黑哩。”
“他就是看你是个愣头青,先给你投个百八十万当诱饵。”
“取得你的信任之后,顺藤摸瓜打听出你是太原王家的少爷。”
“这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王宝山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敲得砰砰响。
“打着搞什么电矿车的幌子,来骗咱家的旧车和场地哩。”
“下一步就要让你签合同,各种违约金设好套。”
“到时候把咱家的资产全卷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哇。”
李秀兰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拉住王华清的胳膊。
“娃哇,你爸在商场混了几十年,看人可准了哩。”
“外面那些骗子手段高明得很,你可别真上了当。”
“听妈的话,那个什么公司咱别干了。”
“把钱退给人家,你安安稳稳待在太原。”
“你爸给你买两辆跑车,你成天开着出去玩就行了。”
王华清看着老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实在没忍住。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抽抽。
王宝山眉头倒竖,厉声呵斥。
“你笑啥哩。”
“老子在教你做生意的门道,你还在这当耳旁风哇。”
王华清摆了摆手,强忍住笑意。
“爸,您真想多了。”
“我那个投资人,人家要骗也去骗华尔街的大老板。”
“说句不好听的实话。”
“人家真看不上咱家太原这点矿产和家底。”
“咱家这点总资产,可能还不够人家公司几个月的流水。”
王宝山听见这话,怒极反笑。
“好大的口气哇。”
“在这晋西地界上,敢说看不上额王宝山的家底哩。”
“这人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哇。”
王宝山端起架子,目光狠厉,颇有几分江湖大佬的气势。
“额倒要听听,这是哪路神仙。”
“他叫啥名字?”
王华清把茶几上的资料推到父亲跟前。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顾屿。”
王宝山靠在沙发上,在脑子里把国内跟矿产重工沾边的老板过了一遍。
“顾屿?”王宝山皱了皱眉,“没听过这号挖煤或者倒钢材的。干啥的哇?”
王华清看着父亲的眼睛,字正腔圆地补充了一句。
“回响集团的董事长,顾屿。”
王宝山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手停在半空。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都忘了去擦。
他瞪大眼睛盯着王华清,嗓音发紧。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