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集团?”
王宝山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今年夏天股灾那会儿,这家公司的老板砸了五百个亿进A股救市,新闻连着报了好几天,矿上那帮管理层茶余饭后全在议论。
什么“白衣骑士”,什么“最年轻的百亿富豪”,传得沸沸扬扬。
但王宝山身处传统能源重工行业,平时关注的都是煤价和钢价。
他对这家公司的认知,也就停留在“搞互联网的,钱多得邪乎”这个层面。
至于具体做什么买卖、怎么赚的钱、跟自家矿产有什么关系,他压根没往深处想过。
“那个救市的?”王宝山嗓音发紧。
王华清点了点头,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拉开手里的公文包。
“爸,不光是救市。您手机上装的那个引力APP,就是他名下的。”
“您昨天打麻将输了钱,用脉搏支付转的账,也是他家的。”
“你手机里的导航也是他的。”
“还有街头到处都是的那种骑迹共享单车。”
“这些全是回响集团的产业。”
王宝山脸上的横肉微微抖了两下。
他之前只当那是个资本圈的热闹,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可现在儿子一条一条往外掰,他才发现这家公司的触角早就伸进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能把这些业务铺满全国大街小巷,这得是多大的资金盘子才能撑得起来。
李秀兰在旁边听得直咋舌,伸手扯了扯丈夫的袖子。
“老王,这可不是小公司哇。”
“那个什么脉搏支付,现在出门买菜大妈都在用呢。”
王宝山刚才那股不屑和傲气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清了清嗓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板正了几分。
“你要是早把这名号亮出来,我刚才也不至于说那些难听话哇。”
“既然是这么大老板牵头的买卖,那还算有点谱。”
“你把资料拿过来给额仔细瞅瞅。”
这就是商场上赤裸裸的现实。
方案写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如一个响亮的招牌管用。
一旦确立了对话的地位对等,王宝山终于愿意去审视合作本身了。
王华清赶紧把公文包里的平板电脑拿出来,将顾屿交代的那套商业方案,原原本本地向父亲和盘托出。
王宝山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翻看平板上的图纸,起初还有些担忧矿坑环境恶劣会引发漏电等问题,但随着王华清将顾屿的全套闭环逻辑摆上台面,他的疑虑渐渐消散。
尤其在听到那每年能省下的大几百万柴油钱和晋西总代理的筹码时,王宝山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年轻人倒是挺会做买卖的。”
他把图纸翻得哗哗响,眼睛一直盯着各项数据,没急着马上点头答应。
做传统实业的人都有自己的衡量标尺,面对这种条件丰厚且稳赚不赔的合作,自然需要经过仔细的盘算。
就在王宝山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审视着这份将颠覆传统重工的商业计划书时。
这场由顾屿亲自落子的宏大棋局,另一条至关重要的引线,也已在南方点燃。
相隔一千多公里的深圳。
华为总部最高级别的保密会议室里。
一场决定未来算力格局的演示正在进行。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着七八位华为核心高管。
徐直军坐在偏右的位置,旁边是海思的负责人何廷波。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长者,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却带着威严。
正是任老。
投影大屏幕前,任少卿穿着一件常见的格子衬衫。
他手里拿着翻页笔,电脑连着旁边那台外接算力测试机。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九天实验室目前跑通的十五亿参数模型。”
“我们内部代号叫天问二号。”
任少卿把话筒放下,直接拉开椅子在电脑前坐下。
“纸面数据比较枯燥,我直接做几个实景演示。”
他在输入框里敲入一段文字,是一道简单的商业场景问答,涉及三个国家之间的物流成本对比和供应商选择。
按下回车键后,旁边那台体型庞大的外接算力测试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内置的几张顶级通用GPU风扇立刻全速运转,排风口喷出的热浪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屏幕上弹出运算提示,两三秒后,一段条理清晰的分析结果显现出来。
虽然偶有措辞生硬之处,但逻辑链条完整,结论合理。
任少卿又敲入第二条指令,让模型把刚才的分析翻译成英文摘要。
几秒钟内,一段语法通顺的英文段落出现在屏幕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在2015年这个节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自然语言理解和多步推理,已经远超市面上任何公开产品。
何廷波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纸质文件。
“任总,徐总。”
“回响那边送来的底层数据结构我们连夜看过了。”
“他们想要一种专门针对神经网络计算优化的NPU芯片。”
如果说传统CPU是能解答各种复杂难题的大学老教授,显卡GPU是能同时批改海量简单试卷的中学生团队,那么NPU(神经网络处理器)就是一座专门为AI算法定制的“流水线工厂”。
它不需要懂复杂的系统逻辑,也不处理图形渲染,只做一件事,极其高效且省电地疯狂处理AI最需要的海量矩阵乘除法。
何廷波接着用专业的话语概括道:“指令集非常简单粗暴,不处理图形,只做矩阵乘法和张量计算加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审慎。
“但我得说句实话。海思目前的核心能力在手机SOC,CPU微架构、GPU、基带,这些我们有底子。但专门为神经网络设计的独立加速器,我们从来没做过。”
“行业里也没几家有成熟方案。中科院计算所陈云霁那个团队倒是在搞,做了个叫DianNaO的原型芯片,跑小规模卷积网络效果不错。我们内部去年底就在接触他们,考虑直接采购他们的IP核集成进下一代麒麟。”
一位副总裁接过话头。
“那是不是按原计划走就行了?买现成的IP授权,集成进SOC,风险小,周期短。”
徐直军把茶杯放下,摇了摇头。
“不一样。”
“顾屿要的不是手机端那种轻量级推理核。他要的是云端训练级别的大规模并行计算芯片。”
“而且他给出的条件是,十万片也好,一百万片也好,回响全包。他们要在雅安建全球级别的纯国产智算中心。”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何廷波拿起白板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如果只是买别人的IP核,我们永远受制于人。别人的架构里哪些能改哪些不能动,全捏在对方手里。”
“但如果从底层架构自己来,回响提供完整的模型结构和训练需求作为设计输入,海思来做硬件实现,那这套东西从第一天起就是我们自己的。”
“问题是,这条路研发周期长,流片成本是天文数字,前期根本没有外部市场能消化。”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待主位上那位的态度。
任老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投影屏幕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这才开口说话。
“买别人的IP,能解一时之急,解不了十年之困。”
他转头看向何廷波。
“陈云霁那边的合作照常推进,下一代麒麟的端侧推理核先用他们的方案顶上去。手机不能等。”
“但同时,海思必须启动自研NPU底层架构的预研项目。”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你们只看到了回响一家的订单,但我看到的是整个市场。”
任老环视全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手机要做图像识别,要做语音助手,要做实时翻译,终端侧的AI算力需求只会越来越大。自动驾驶、安防监控、工业质检、智慧城市,哪一个不需要专用的神经网络加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英伟达的通用GPU又贵又费电,全世界都在等一种更高效、更便宜的AI专用芯片出现。如果我们今天只满足于买别人的IP往自家芯片里一塞,三年后想换都换不掉,被卡脖子的还是我们自己。”
他转头看向何廷波。
“廷波,把手里那些不太紧急的研发项目往后挪一挪。”
何廷波坐直了身子听候指示。
“两条线并行。”任老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短线。继续跟计算所谈IP授权,保证麒麟下一代芯片按时出货,手机端侧先跑起来。”
“第二条,长线。抽调精锐骨干成立NPU自研预研组,跟九天实验室全面对接。他们提供算法需求和模型结构,我们来摸索底层硬件架构。”
“告诉顾屿,这块云端算力芯片华为要参与联合主导。前期的预研和首次流片成本,华为自己承担一半。”
徐直军精神一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任老继续说道。
“但作为交换条件,未来海思自研架构量产后,不能全部专供回响。华为必须保留至少百分之三十的产能,用于我们自己的终端芯片集成和对外销售。这条产品线,要按华为自己的节奏做成系列,从云端训练卡到终端推理核,全覆盖。”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严肃而又振奋。在座的高管们从这份全新的合作方案里,清晰地看到一条崭新的道路正在海思面前展开。
“回响给我们的是第一笔确定性订单和底层算法需求,但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满足一个客户。”
任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做出了最终定夺。
“我们要从这个起点出发,把属于华为自己的NPU架构做出来。让全世界需要AI算力的厂商,最终都来找海思买芯片。”
“放手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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