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钱多多说完这句话,胖脸微微有点红,低下头,抠着手指头,那副样子,跟表白了似的。
陈元看着他,半天,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
这胖子,在寝室里给人洗袜子、倒洗脚水,被人呼来喝去,没一个朋友。自己来了之后,帮他出了一回头,这胖子就把他当亲哥供着了,一天三顿管饭,嘘寒问暖。
“行。”陈元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一放,“晚上去,现在滚,别打扰我看书。”
“哎!好嘞!”钱多多乐得脸上的肉直颤,麻溜地收拾了餐盒,屁颠屁颠跑了。
下午的时间,陈元总算清静了。
他抱着《资治通鉴》,在古籍区那个角落里一坐,看得昏天黑地。书里那些帝王心术、权谋机变,看得他时而拍腿,时而冷笑。
看到“二桃杀三士”那段,他啧啧出声:“古人是真他娘阴啊,两个桃子弄死仨猛将,一个兵都不用出。”
看到“远交近攻”,他摸出根笔,在纸上画蜀都的地图,龙泉、青阳、武后,几个区标出来,圈圈点点,哪块是远的,哪块是近的,哪块该拉,哪块该打。
这一看,就到了傍晚。
钱多多的信息来了:“陈哥,校门口等你!”
陈元合上书,活动了下脖子,溜达出图书馆,往校门口走。
夕阳底下,校门口人来人往。
陈元老远就看见钱多多站在路边,冲他招手。
而钱多多身后,停着一辆车。
陈元的脚步,慢慢停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加长版豪车,车身擦得锃亮,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车标,陈元认识,这车落地小两千万。
车前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戴白手套的老者,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钱多多,微微躬身。
“少爷。”
“嗯,李叔。”钱多多应了一声,回头冲陈元招手,“陈哥!快点快点!”
陈元走过去,看看那辆车,又看看钱多多,眼珠子瞪圆了。
“胖子。”他指着那辆车,“这……这你家的车?”
“对啊。”钱多多拉开车门,一脸理所当然,“快点上来,我爸等着呢。”
陈元坐进车里,屁股底下是真皮座椅,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车里头还有个小吧台,摆着几瓶他叫不上名字的洋酒。
车子缓缓启动,又稳又静,外面的喧闹一下子隔绝了。
陈元扭头,死死盯着钱多多:“胖子,你家……很富有?”
“还行吧。”钱多多从吧台里摸出两瓶可乐,递给陈元一瓶,然后把自己那瓶拧开,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打了个嗝。
还行吧?
陈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开两千万的车,管这叫还行吧?!
“等等。”陈元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钱多多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他娘这么有钱,在寝室里给孙浩他们洗袜子?倒洗脚水?你花点钱雇十个保镖,谁敢欺负你?你咋不反抗?”
钱多多被他揪着,也不恼,憨憨地笑了:“陈哥,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啥?”
“给人洗衣服,挺舒服的呀。”钱多多一脸认真,“我从小,家里啥都不缺,啥都有人替我做。我爸妈、我哥我姐,没人需要我干啥。我在那个家里,跟个摆设一样,没人搭理我。”
他捧着可乐,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到了学校,孙浩他们让我洗袜子、倒洗脚水,天天喊我‘胖子,过来’‘胖子,干活’……陈哥,你知道吗,那是第一次,有人天天叫我的名字,有人需要我,我真的很开心呢。”
陈元揪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元盯着他看了半天,缓缓靠回座椅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好家伙,合着这胖子不是怂,是有受虐倾向啊!
从小锦衣玉食,没人理他,结果养成了这种……这种别人虐他他还舒坦的怪毛病!
“胖子。”陈元吐出一口烟,幽幽地问,“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这毛病,不光是被使唤吧?”陈元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该不会……是个零吧?”
“零是啥?”钱多多一脸茫然。
陈元低声道,“蜀都的特产啊!”
钱多多:“……”
车子出了城,越开越偏,最后拐上了一条私人的柏油路,路两边全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
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庄园。
那庄园大得离谱,围墙圈着,一眼望不到头。
大门是欧式的大铁门,门口两尊石狮子,门里一条车道,两边是草坪、喷泉、雕塑,再往里,是一栋栋小楼,灯火通明。
车道两边,停满了豪车。
奔驰宝马在这儿都算寒酸的,一排过去,宾利、劳斯莱斯、迈巴赫,跟开车展似的。
陈元坐在车里,看得眼皮直跳。
“胖子。”他咽了口唾沫,“你家……到底是干啥的?”
“做点小生意。”钱多多说。
老子信你个鬼!
车停了,那个李叔拉开车门,躬身:“少爷,陈公子,到了。”
陈元下车,抬头一看。
主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张灯结彩,门口人来人往,衣香鬓影,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
“今天是家父七十大寿。”钱多多领着陈元往里走,“家里人都回来了。”
“家里人?”陈元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这得多少人?”
“哦。”钱多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有十六个哥哥,不对,算上姐姐,我有十七个兄弟姐妹。他们各自又成家了,生了娃,娃又生了娃……加上沾亲带故的,今天来的,五六百口吧。”
陈元脚下一个趔趄。
五六百口!
这他娘是家族吗?
这是个小型的镇子吧!
进了主楼大厅,陈元更是开了眼。大厅挑高三层,水晶吊灯垂下来,跟个小型太阳似的。墙上挂的画,陈元虽然不懂,可那画框都是鎏金的。墙角的架子上摆着瓷器、玉器,随便一件看着都比三娃那场子值钱。
五六百号人在大厅里觥筹交错,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哟,这不是多多吗?”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晃了过来,斜眼看着钱多多,皮笑肉不笑,“还知道回来啊?爸过生日,你就穿这一身?”
钱多多今天穿的还是学校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
“三哥。”钱多多憨憨地笑,“我这就挺好,舒服。”
“舒服?”旁边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捂着嘴笑,一身香奈儿的套装,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得人眼晕,“多多,你好歹是钱家的人,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破产了呢。”
“就是。”又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上下打量钱多多,嗤笑一声,“听说你在学校给人家洗袜子?真的假的?哈哈哈哈,钱多多,你可真是给钱家长脸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陈元站在旁边,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这他娘的,一家子什么玩意儿。
他拳头都捏起来了,刚要开口。
钱多多却先笑了,挠着头,一脸憨厚:“是洗了,洗得还挺干净的。”
“咳咳。”陈元一阵咳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老爷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大厅尽头的楼梯上,一个老者,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下来。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暗红色的唐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人清瘦,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不大,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钱家的家主,钱万通。
“爸!”
“爷爷!”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喊。
钱万通走到大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人群边上的钱多多身上,还有钱多多旁边的陈元身上。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陈元身上停了一秒。
就这一秒,陈元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脖颈的汗毛微微一炸。
这老头,不简单。
“开席吧。”钱万通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三个字。
宴席摆了几十桌,陈元被钱多多拉着,坐在最角落的一桌。
主桌上,钱万通坐着,一群儿女围着他,轮番敬酒,说着吉祥话,热闹得不行。
可陈元看得清楚,那一桌十几个人,敬完酒就各回各的位子,眼神交流都没有,坐在一起,跟拼桌的陌生人似的。
反倒是钱多多这个被排挤的小儿子,坐在角落里,吃得满头大汗,开心得不行。
“陈哥,尝尝这个,这是澳洲的龙虾!”
“陈哥,这个鲍鱼,我爸专门请人养的!”
“陈哥,你多吃点!”
陈元看着这胖子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看主桌那群貌合神离的兄弟姐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家人,几百口子,金山银山,可除了这个胖子,没一个像人的。
酒过三巡,陈元吃饱喝足,钱多多也吃饱了,两个人起身要走。
“爸,我们回学校了。”钱多多走到主桌前,规规矩矩地跟钱万通说了一声。
钱万通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儿子,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
“我送送你们。”
满桌的儿女,脸色齐齐一变。
钱万通拄着龙头拐杖,亲自把两个人送到了大门口。
夜风一吹,他站定,看着钱多多,忽然开口:“多多。”
“哎,爸。”
“在学校,钱够不够花?”
“够花够花。”
“嗯。”钱万通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卡,塞到钱多多手里,“拿着,想买啥买啥,别委屈自己。”
“爸,我真不缺……”
“拿着。”钱万通的语气不容拒绝,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陈元,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东西。
“这位小友。”他缓缓开口,“多多在学校,多亏你照顾了。”
“应该的。”陈元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钱万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回去吧,路上慢点。”
车开出庄园,上了大路。
钱多多捧着那张卡,嘿嘿直乐:“我爸最疼我了。”
陈元靠在椅背上,从车窗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没说话。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话真他娘不假。
只是他总觉得,那老头看他的那一眼,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