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峡谷深处走,湖岸的鹅卵石逐渐变成更硬更大的岩石板,地面又开始往上爬了。
冰川湖在西端收窄,两侧的山壁靠拢过来,溪流从窄口处往外挤,水流变得湍急,白色的水花在岩石之间翻滚。
空气更冷了,温度来到零下,脚下的石板上开始出现薄薄的冰层,有些地方踩上去会碎,有些硬得像玻璃,光滑反光。
岩壁上出现了一排新的痕迹,烧灼痕。
岩石表面被高温烧过,呈现出玻璃质的黑色光泽,边缘有融化後重新凝固的滴痕,顺着岩面往下流了十几公分才凝住。
烧灼的面积不大,每一处大概半米见方,但分布很密,沿着岩石排了一排,高度在三四米左右。
爪痕叠在烧灼痕上面,五道,比松树上的那些间距更小更深,爪尖在被烧过的岩面上划出了白色的刮痕。
杰洛特抬头看了看那些痕迹的高度和分布,龙。
小型龙类,爪痕的间距和深度说明体型不大,翼展大概四五米,灼痕温度很高,但面积不大,说明火焰喷射的距离短,范围窄。
夫概率是冰岛种,高寒地蒂的小型龙,性情比挪威誊背茏温和=些,通常不主动攻击巨人体格的生物,但会在领地内捕猎驯鹿和中型动物。
这片谷地的生态位分布很有意思,巨人在谷底活动,龙在山壁和高处的岩洞里筑巢,驯鹿在中间层的碎石坡和草甸上。
各占各的空间,各吃各的东西,一种粗糙的平衡,维持了至少几百年。
一个自发形成的多物种共生体系。
费比安凑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岩壁上那层玻璃质的黑色表面,硬得很,指甲在上面刮了一下,没留痕迹。
他仰头在天空四处张望,想找龙的影子。
洁迪翁抬头看了看山壁顶上的积雪和岩洞,目光在几个黑色的洞口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穿过窄谷之後,收窄的谷地又打开了。
地面变得更加崎岖,大块的漂砾散落在路两边,有些有两三米高,上面长满了地衣。
溪流在这一段几乎消失了,水渗进了地底,能听到脚下偶尔传来的流水声。
再往前走了一段,一副巨大的骨架出现在前方一块巨大的飘砾旁边,半埋在碎石里,头骨朝天。
头颅上有两根粗壮的弯角,角面上泛着金属光泽,骨架上有劈砍的痕迹。
肋骨被齐整的切断了好几根,用的是利器,斧头或者大型刀具,力道极大。
脊椎骨的某个部位被中间劈开了,歪向两侧,後腿的骨骼不在了,只剩骨盆的一截和散落在周围的几块碎骨。
骨架上还有另一种细小的齿痕,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肋骨和肩胛骨的边缘,看着像狼或者狐狸的牙齿,还有鸟类啄食的痕迹,骨面上有一些浅浅的凿孔。
费比安蹲在骨架旁边,摸了摸那根角,手指划过角面上的金属光泽,指腹感受到了异常的温度。
他点了点头:「石角兽。」
吉迪翁走过来,看了看肋骨上的切面和碎骨上的齿痕,用魔杖尖挑了一下切面的边缘,看了看断口的颜色深浅,也点了下头:「骨架比较新,大概两三周。」
杰洛特绕着骨架走了一圈,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
围绕着骨架有大量的脚印,不同的尺寸,深浅不一,至少三四个巨人。
多个巨人参与了这次猎杀,脚印的分布有规律,从骨架的东侧和西侧两个方向汇聚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弧形。
集体狩猎,有组织的协同猎杀。
普通巨人是单打独斗的,抓得着就吃,抓不着就饿着。
这几个不光配合围猎,还挑食,把猎物宰了,挑几块好的拿走,剩下的扔这儿了,然後山谷里的其他动物来收拾残骸,狼啃骨头,狐狸捡碎肉,鸟类凿骨髓。
知道自己要什麽,不要的留给大自然,懂得把剩饭留给生态链的下游,倒是会过日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根石角兽角,保存完整,品相很好,搁在对角巷能换一小箱加隆。
石角兽的角含有天然的金属矿物成分,硬度极高,链金术里是顶级的催化材料,就这麽扔在这里风化了。
要是有人跟巨人打好了关系,把这片猎场承包下来,光捡石角兽角和冰川鲑一年的产出,就够开一个中型魔药材料店了。
费比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这些巨人.,.还组队打猎?」
吉迪翁在一旁点头:「配合得很好。」
杰洛特直起腰,冲兄弟俩扬了扬下巴:「看完了,走。」
三人继续往前走,谷地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地面又从岩石版变成了碎石。
走到某个位置之後,周围忽然安静了。
费比安打了个激灵,像是察觉到了什麽不对劲,视线往四周扫量。
吉迪翁也放慢了脚步,手垂在身侧,距离魔杖更近了一些。
驯鹿的粪便不见了,北极狐的脚印不见了,头顶的金雕也不飞了,岩雷鸟的叫声没有了,连苔藓都少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股淡淡的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旷的东西。
像是走过了某条隐形的线,线的这一侧生机勃勃,另一侧什麽都没有。
脚下没有明确的分界,但身体能感觉到变化,脚步声在岩壁之间的回响比之前短了,声音像被什麽东西吸掉了一部分。
兄弟俩互相看了看,又一起把视线落在杰洛特的背上。
杰洛特还在走,速度和步伐都没变,姿态松松垮垮的。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费比安耸了耸肩,跟上去,吉迪翁落後两步,走在最後。
又走了一段,杰洛特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不属於自然环境的魔力信号。
很微弱,来自左侧岩壁上方大概八九米的位置,一条窄窄的裂缝里。
那里正散发出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频率很低,幅度很小,被环境里的天然魔力背景压得几乎分辨不出来,普通巫师从这里走过大概率注意不到:
但对他来说很明显。
监测咒,布设时间大概一到两周前,覆盖范围从这条裂缝开始往外延伸到整条通路。
不用猜,老埃弗里的。
雷古勒斯见过这个人,不止一次,纯血圈子里就那麽些人,越往上人越少,不可能不认识。
从小到大的各种晚宴上,马尔福家的婚礼上,每次见了都能停下来劳两句。
老埃弗里负责巨人事务也不是第一次听说,狼人营地那次之後,在马尔福庄园,卢修斯提过一句。
伏地魔把巨人联络交给老埃弗里处理,狼人那边是卢修斯自己在管,分工明确,各管一摊。
老埃弗里是埃弗里家的族长,神圣二十八族之一,跟布莱克家一样古老的纯血家族,是伏地魔在霍格沃茨时期最早的那一批追随者。
但他跟老罗尔不一样,跟多洛霍夫也不一样,跟莱斯特兰奇更不一样。
那几个是战斗型的,手上沾血,执行任务冲在最前面,老埃弗里不是,他是管事的。
伏地魔阵营里的大量後勤事务,资金流转,物资调配,安全屋管理,跨国联络,老埃弗里管着一大块。
战场上见不到他,但战场上的人连魔杖补给都跟他有关系。
邓布利多说老埃弗里来过一次,被巨人拒了,连营地大门都没进去,但他肯定不能就这麽走了。
伏地魔不是好老板,领了差事干不完就回去,後果不会很美妙。
现在是伏地魔势力扩张的关键期,身边的人都在抢位置,谁能干成事谁就往前站,谁干不成事谁就往後稍。
所以第一次没进去,不代表放弃了,他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在下一次进去之前,他需要信息。
谁在接近巨人营地?什麽时候来的?多少人?什麽方向来的?是不是想抢活?
所以他在通路上布了监测咒。
管理者的做派,做不到直接进去,就先把外围的情报网搭起来,等着看局势变化,等着看还有没有别人来,等着找机会。
雷古勒斯突然想到了老罗尔。
如果老罗尔被巨人拒绝了,他大概会砸了巨人的门,把拒绝他的巨人都杀了,把巨人营地烧一半,然後踩着废墟走进去,问还有谁有意见。
做事的人和管事的人,执行者和管理者,思维方式完全不同,解决问题的路径完全不同。
伏地魔身边还真是人才济济,什麽风格的都有。
杰洛特脚下不停,继续走,几十步之後,确认自己已经在监测咒的覆盖范围之内了。
他让体表的魔力往外释放了一下,足够监测咒捕捉到。
然後他看了看前面的路,一块大岩石横在谷底中间,表面被风化得比较平整,坐一个人刚好,坐两个人嫌多,三个人完全坐不下。
他走过去坐下了,费比安和吉迪翁跟着走到跟前,看着坐在岩石上的杰洛特,脸上都是疑问。
费比安看了看前方的谷地,又看了看杰洛特,咧着嘴,有点好胜地问:「不行了?走累了?」
吉迪翁在他身後一点,若有所思,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杰洛特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两只手撑在岩石表面,往後靠了靠,琥珀竖瞳半眯着,嘴角歪了一下:「歇会儿,等个人。」
费比安愣了一下:「等谁?」
杰洛特看着前方峡谷拐弯处的岩壁,嘴角又歪了一点:「送上门的。」
费比安回头看吉迪翁,吉迪翁也看着他。
费比安把手搭在魔杖上,吉迪翁微微调整了一下站位,从杰洛特的正前方挪到了侧後方,视野更开阔的位置。
大概五六七八分钟,远处几声轻微的闷响,空气被挤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前方岩壁拐角的後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五十出头,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但不显单薄,穿着一件深蓝灰色的正装长袍,看着不扎眼但就能让人觉得不便宜。
荒郊野外的打扮得像去赴宴,没戴面具,没穿黑袍,头发灰白,梳理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碎发,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眼神沉稳。
他身後跟着三个人,黑袍,银质面具,魔杖握在手里,垂在身侧,杖尖朝下前面两个的姿态还算松弛,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走起来像影子贴着地。
最後面一个明显年轻,肩膀端着,脖子微微缩着,握魔杖的手更用力,视线一直在移动,从杰洛特身上扫到普威特兄弟身上,又扫回杰洛特身上,间隔很短。
老埃弗里走到距离杰洛特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停下来,身後三个人跟着停下,在几步之外站住。
杰洛特坐直了些,一手撑着岩石表面,另一只胳膊搁在翘起的膝盖上,琥珀竖瞳眯着缝盯着几个人。
他的视线先扫过老埃弗里,然後又往後落在那个年轻食死徒身上,嘴里啧了一声,又收回来。
嘴角又往上歪了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