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风从老埃弗里身後吹过来,把他长袍的下摆掀起了一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皮靴,靴面反着光,很乾净。
他的视线在杰洛特脸上只停了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谁。
银白长发,琥珀竖瞳,深灰色短马甲,浑身冒热气,年轻。
多洛霍夫挨打之後,核心食死徒之间传过描述。
银白色的头发,不像英国巫师常见的任何发色,琥珀色的竖瞳,动物的虹膜,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画像和一份口述报告。
眼前这个人的特徵跟描述完全对得上,就是他。
老埃弗里的脑子转得很快。
多洛霍夫被这个人贴近了,一拳打碎了半边脸。
多洛霍夫没跟下面的人详细说过那天的细节,他的脾气不充许他把自己挨打的经历当成故事讲。
但他们这帮跟了伏地魔多少年的老夥计都清楚多洛霍夫是什麽水平,那是食死徒里的头号打手,正面对决不怕任何人,专精决斗。
就算这个家伙是偷袭的,能用拳头把多洛霍夫打成那样,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足够多的问题。
更别说斯基普顿城堡被炸塌了,用的不知道什麽咒语,爆破的范围和威力都远超常规,那不是偷袭能解释的东西。
光这两样就不能打,自己带了三个人,两个还算能用,一个新手,加起来都不够。
而且在这儿动手,巨人不管你是谁,两边一起赶走,他的任务就彻底报废了。
还有一件事,多洛霍夫在汇报里反覆用了一个词,恶劣。
极其恶劣,卑鄙恶劣,手段下作。
多洛霍夫本人也不是什麽好脾气,能让他反覆强调一个对手恶劣,那对面这个家伙恐怕是真的恶劣到一定程度了。
所以不仅不能打,还不能激怒。
老埃弗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视线只在杰洛特脸上停了一下就离开了,扫了一眼杰洛特身後。
普威特兄弟在那儿站着,一左一右,姿态戒备。
普威特家的两个年轻人,凤凰社的活跃成员,常规战力,在年轻一辈里算能打的,但也只是常规水准,不值得多看。
凤凰社,邓布利多也在争取巨人。
他又看向眼前这个白头发的,姿态松垮得很,没有半分体面,嘴角微微歪着,琥珀竖瞳懒洋洋地看着他,看不出在想什麽。
老埃弗里用常见的社交语气开口,带着一点得体的距离感:「怎麽称呼?」
杰洛特从岩石上抬起眼,歪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关节的轻响:「杰洛特。」
老埃弗里微微颔首:「我是阿格斯·埃弗里,埃弗里家族。」
说完就停下来,等对方对埃弗里这个姓氏作出反应。
任何一个在英国纯血圈子里混过的人,听到这个姓氏都会给出相应的反应,要麽客套,要麽戒备,要麽至少表示一下久仰。
杰洛特耷拉下眼皮,嘴巴微微撇了一下,从嗓子里哼了一声:「哦。」
然後他抬起右手,小手指头伸进耳朵里掏了掏,拿出来在马甲上蹭了一下,吹了口气。
老埃弗里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恶劣,果然恶劣,多洛霍夫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他的语气也没有变化,不温不火的:「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杰洛特的嘴角往上勾,琥珀竖瞳看着他,眼里带着嘲笑:「你早就知道了,你的小玩意儿在岩缝里嗡了半天了。」
老埃弗里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变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幅度很小。
监测咒被发现了,所以他是故意触发的。
他是被叫过来的。
费比安和吉迪翁又往後退了半步,一左一右拉开了点距离,手都伸进了袍子里,但没拔出来。
杰洛特没先动手,在与对方交涉,他们就也按着来,随时做好准备。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来。
老埃弗里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掠过一下,回到杰洛特脸上:「你来巨人这边,是邓布利多的安排?」
杰洛特歪头咧嘴:「谁说我是给邓布利多办事的?」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便晃了晃:「我替他跑跑腿,他欠我个人情,这跟办事是两码事。」
停了一下,琥珀竖瞳里的金光跳了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们那边要是有好活,也不是不能聊。」
老埃弗里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一个能把多洛霍夫打成那样的人,突然出现在巨人营地外围,身後跟着两个凤凰社的普威特,说是替邓布利多跑腿的,然後又说你们那边有好活也能聊。
这话说出来,谁信谁蠢,但他决定顺着聊。
跟一个足够恶劣又足够强大的人打交道,当面戳穿没有意义,不如多听他说几句,聊着聊着,对方的话越多,破绽就越多。
而且,如果,万一,万分之一的可能,这话是真的呢?
这个人真的只看活不看人,谁的活好干谁的,那他对他们这边就不是完全封闭的,一个如此强大的战力—
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接着聊。
「如此,」老埃弗里点了一下头:「那确实有的聊。」
他的话刚说一半,身後就有声音同步传来:「我们这边什麽活都有,就怕你接不住。」
声音年轻,带着一股没压住的躁动和强撑的底气,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想接杰洛特前面那句活好能聊,但语气完全跑偏了。
老埃弗里听到这个声音,後脑勺的肌肉紧了一下。
杰洛特没看那个人,琥珀竖瞳盯着老埃弗里的脸,嘴角慢慢地往一边扯了上去。
那个笑容越扯越大,露出一排白牙,眼角跟着弯起来,竖瞳里的光变得很亮,很集中。
恶劣的笑。
老埃弗里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手往袍子里伸一来不及了。
杰洛特坐在岩石上,姿势都没变,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抬了一下,竖起食指,动作很慢,漫不经心地,像弹掉指尖上的一粒灰。
指尖冒出一缕赤红色的光,很亮,很细,射出去的瞬间把空气撕出一道尖锐的啸鸣。
几乎没有过程,那个说话的面具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一道赤红色的光线拖着残影穿过二十米的空间,穿透他的右肩,肉和骨头被贯穿的声音很短,闷闷的一声。
那人整个身体被带着往後飞出去,脚离了地,在空中拉成了一条线,黑袍在空中翻卷,面具被气流掀掉,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惊恐还没来得及疼的脸。
穿过峡谷的碎石坡,穿过岩壁的阴影带,飞出几百米,最後砸在远处的岩壁上,中间大概两秒。
骨头和肉同时撞上花岗岩,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赤红色的光把岩壁烧穿了一个凹坑,半米深,边缘跟着融化,冒着红光和白烟。
那个人陷在坑里,面朝下,肩膀的位置在往外渗血,被岩面的高温烧得呲呲冒烟。
人还活着,在那里嚎,声音从几百米外传过来,被峡谷的回声放大了,不算悦耳,但足够动听。
杰洛特收回手指,垂回膝盖上,琥珀竖瞳还盯着老埃弗里,那个恶劣的笑还挂着,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好心好意地提醒:「没事,死不了,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老埃弗里的手停在袍子内袋里,手指碰到了魔杖柄,他看着杰洛特的表情,把那只手抽出来了。
快,太快了,从指尖冒光到人飞出去,中间没有任何徵兆,没有咒语,更没有魔杖。
如果那一下是对着他来的,他也躲不开。
而且那种程度的魔力控制,把人打出几百米,嵌入岩壁,烧穿花岗岩,却没有把人打死,比直接把头打碎要难得多。
控制到这个级别,说明对面打的是震慑,不是为了杀伤。
而且没杀人,多洛霍夫那次他也没杀。
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後的邓布利多,还在守着那条线。
不主动杀人,不升级冲突,维持住现在这个微妙的平衡,双方都在克制,谁先撕破脸,谁在政治上被动。
他确认了这一点,但他不但没放松,反倒更紧张了些。
此人真的太恶劣了,一句话而已,何至於此?
老埃弗里身後的两个面具人僵在原地,脑袋甚至没转向年轻人飞出去的方向,一动不敢动。
费比安站在杰洛特身後,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一道红光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怎麽回事人都已经钉在岩壁上了。
他看了一眼几百米外那个还在嚎叫的人影,又收回来,看了看杰洛特的後脑勺,嘴巴动了两下,想说话。
然後他注意到老埃弗里身後的面具人在看他,把表情收起来,脸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
吉迪翁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收回去了。
他的手在袍子里握着魔杖,没抽出来,视线在老埃弗里和两个面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没人要动,才微微松了一点肩膀。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嚎叫变成了呻吟,断断续续的。
老埃弗里重新开口,语气和之前完全一样:「你的能力确实出众。」
他没回头看那个被钉住的手下,看一眼都等於示弱,等於告诉杰洛特你刚才做的事影响到我了。
「我很好奇,」他的表情稍微客气了些,看不出是恭维还是试探:「像你这样的人,为什麽会替邓布利多跑腿?」
杰洛特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我说了,跑腿是因为他有好活,我这人看活不看人。
「6
「那你平时的好活在哪里找?」
杰洛特做了一个想了想的表情,头歪了一下,竖瞳往上翻了一点,嘴巴撇了撇:「到处跑,大路上待的时间比较多。」
老埃弗里的目光微微收紧:「哪边?」
「东边,山多的地方,」杰洛特的嘴角咧开,露出牙齿:「前阵子在德国那边跟几个老家伙聊过,那边的人比你们有意思。」
老埃弗里的瞳孔缩了一下。
德国,老家伙,山多的地方。
巫粹党的活动区域在奥地利和德国南部的阿尔卑斯山区,格林德沃在纽蒙加德被囚禁之後,他的旧部散落在欧洲大陆各处,但核心残余一直在那一带的山区里活动。
这个人跟格林德沃的残余势力有联系?
还是他又在瞎扯淡?
此人恶劣,恶劣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半不能信,可那剩下的半句,万一是真的呢?
外貌特徵倒是鲜明,银白色的头发,北欧风格的名字,战力极高,不在英国本土的任何巫师档案里,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第一次露面是在多洛霍夫的据点,战斗风格也不是英国本土常见的路子,优雅体面的巫师哪有拿拳头打人的?
而且这家伙连袍子都不穿,一身短马甲加长裤,确实像从大陆那边过来的。
真是外来的?邓布利多请来的外援?还是自己跑到英国来搅浑水的?
不管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口气都大得很。
能让邓布利多欠人情的人,级别不可能低,至於後边那句活好能聊,是在试探?还是真的不在乎立场?
老埃弗里看着杰洛特的脸,杰洛特回看他,琥珀竖瞳里写满了坦荡和毫不在意,满脸都是我随口说的话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他看不出真假。
费比安在杰洛特左侧稍後站着,听到德国,老家伙,大陆上这些词,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麽,余光扫到对面还有人在看他,又赶紧闭上,努力显得严肃。
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跟头,原来杰洛特是从大陆上来的,德国那边,难怪这麽猛,大陆上的巫师跟英国不一样,风格更野,手段更多。
他完全信了。
吉迪翁站在旁边,看着杰洛特的侧脸。
杰洛特说这些话,表情很认真,语气很随意,细节很充分,跟他编海妖的冒险故事时一模一样。
吉迪翁在心里摇了摇头,又瞟了费比安一眼。
这个弟弟的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吉迪翁在心里又摇了摇头。
倒是杰洛特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反正肯定不是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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