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埃弗里又试探了几个方向。
「大陆上的朋友多吗?」
杰洛特抬了下眼皮,语气开始不耐烦了:「说不上朋友,喝过几次酒而已。」
「那些老家伙现在在忙什麽?」
「你问我?我他妈看起来像他们的秘书吗?」
老埃弗里的眼角跳了跳,此人竟毫无体面。
他继续问:「你一个人来北欧?」
「不,」杰洛特嗤笑一声:「一共来了一千个人。」
老埃弗里沉默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眼见对面没了耐心,知道再问可能挨打,他不想挨打。
「最後问一句,巨人这边你们打算怎麽接触?」
杰洛特从岩石上一撑一跳落在地上,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走到老埃弗里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他冲老埃弗里咧嘴一笑,眼中金光跳跃:「回去跟你老板说,巨人这边我先到了,他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
老埃弗里的眼角连着嘴角一起抽。
什麽意思?他不知道我老板是谁?还是知道但故意这麽说的?毫无意义的挑衅?
这里面有套?还是纯粹在耍我?邓布利多在附近?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晃,最後落在一个点上,这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全信,但一句都不能完全不当回事。
他看了杰洛特最後一眼,点了下头,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两个面具人跟着他走,绕了一段路,往崖壁的方向去了,把钉在凹坑里的年轻人弄下来,两个人一个架胳膊一个架腿,年轻人的右肩还在往外渗血,呻吟声小了很多,疼得快没力气了。
几声闷响,幻影移形,岩壁拐角後面空了,什麽人都没有了,只剩岩壁上那个半米深的凹坑冒着最後一缕白烟,和凹坑下岩面上的一道暗红色血渍。
风又开始吹了,从峡谷深处吹出来,贴着地面刮过碎石。
杰洛特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头,举到嘴边吹了口气,转头看费比安和吉迪翁。
费比安一脸的刺激,嘴巴控制不住地咧着,眼睛亮得不行,眼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我能记一辈子的兴奋,有一肚子话想说。
吉迪翁的表情沉稳一些,目光落在杰洛特脸上,盯着瞅,杰洛特坦坦荡荡,大大方方,让他瞅。
瞅了一小会儿,吉迪翁小小地撇了下嘴,目光移开了。
杰洛特冲他俩扬了扬下巴:「走。」
费比安几步跟上来,胳膊直接搭上了杰洛特的肩膀,嘴巴终於憋不住了:「你刚才那一下太帅了!那招是什麽?怎麽做到的?你手指头一点人就飞出去了一,7
杰洛特歪了下头:「想学?」
费比安眼睛一亮,脑袋一连点了好几下,吉迪翁也把脑袋转过来。
杰洛特咧嘴:「上次教你们的往铁甲咒里灌空气那个,练得怎麽样了?」
费比安的脑袋卡住了,表情有点囧,侧头看了吉迪翁一眼,吉迪翁走在稍远的位置,视线移开了,假装在看风景。
费比安转回来,声音小了不少,底气有点不足:「还在...琢磨。」
「先把那个整明白了再说。」杰洛特随意地说了句,然後继续往前走。
费比安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跟在他旁边走着,嘴里小声嘟嘟囔囔,吉迪翁快步跟了上来。
三个人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兄弟俩都不提要学刚才那招了。
其实要教也能教,那道赤红色的光线说到底就是魔力控制和咒语变体,没什麽好藏着掖着的。
但这两个家伙连铁甲咒压缩空气都没整明白,在他看来魔力控制还卡在入门那一步,教了也白教,用不上,等他们把基础练好了再说吧。
又往里走了大概一公里多,路面变成了更硬的板结地面,周围的大石头要麽被搬走了,要麽被砸碎了。
地貌也突然有了变化,视野一下子打开,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光秃秃的什麽都没有,从峡谷的这头延伸到山底下,像被专门平整过。
从这条线开始,所有生物痕迹全部消失,没有脚印和粪便,也没有叫声,连苔藓都不长了。
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难闻,但很异样,矿物质气味更加浓厚,又带着一点动物的香和石头被高温烧过之後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
费比安吸了吸鼻子,脸皱了一下:「这什麽味儿?」
吉迪翁皱了下眉,手已经摸到了魔杖。
杰洛特也闻到了,不只是气味,魔力也有变化。
脚下的地面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沉的魔力波动,频率很低,幅度很宽,覆盖了整片开阔地,同时具有很明确的排他性。
所有的动物和魔法生物都能感知到环境里的含义,这里有东西比你大得多,比你强得多,不想死就走开。
巨人的领地标记,气味里混合了魔力。
巨人用自身带有魔力的体液混合矿物粉末涂在领地边界的石头和地面上,标记出范围。
人类的嗅觉勉强能闻到气味的部分,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气味里裹着的魔力信号,对动物和魔法生物来说,这个信号足够强烈,足够清晰。
所以领地范围内什麽都没有,石角兽,驯鹿,冰岛龙,全部远远避开,连植物都不在这里长。
一个基於生物本能建立的领地防御系统,不用符文和咒语,没有任何魔法的技术手段,纯粹的生物化学加魔力标记,粗糙,原始,但有效。
杰洛特没再继续往前走,再往里就是巨人的家门了。
他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山壁,陡峭,但不是完全垂直的,有一些可以落脚的岩架和凸起。
「上去看看。」
说完直接消失,出现在左侧山壁上的一处宽阔的岩台上。
又是两声轻响,兄弟俩出现在身边。
这里的海拔比谷底高出了七八百米,风比下面猛得多,温度也低得多,风把袍子吹得上下翻卷,猎猎作响。
岩台大概有十几平米,表面被风化得比较平坦,三个人站在上面不算挤。
费比安的脚踩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谷底在几百米下方。
他的脚往回缩了一点,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撑在岩壁边缘的石头上。
吉迪翁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突出的岩壁,目光投向了前方。
视野完全打开了。
峡谷在前方的某个位置裂开了一片宽谷,两面挤压的山地突然让开了。
中间露出一块方圆五六公里的谷地,被四面的山脊环抱着,远处的山顶覆盖着积雪,巨人的营地就在这片宽谷里。
杰洛特蹲在岩台最前端,琥珀竖瞳盯着下方。
谷地里舖满了石头建筑,用花岗岩块垒起来的房子,石块切得很粗糙,边缘不整齐,但拼接得很紧,缝隙里塞着碎石和泥土。
每一栋都很大,门的高度十几米,墙体厚度目测超过一米。
建筑也不是乱摆的,中央有一栋最大的,比周围的都高出一倍。
门口有两根粗糙的石柱,柱面上刻着什麽东西,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具体的图案,但能看到刻痕在阳光下反着光。
围绕着这栋大的,几十栋大小不一的石屋散布在谷地里,之间有被踩实的路径连接。
东侧有一片区域冒着烟,石炉的烟囱粗得像水塔,隐约能听见有节奏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大概是锻造区。
西侧有一排更矮更长的建筑,门口堆着什麽东西,可能是存储区。
北面的山壁根部有大量巨人的脚印,通向一条宽阔的路径,应该是通往猎场的入口。
剩下的应该就是住宅区了,分布在各地各处的石屋形制相近,门前有空地,有些空地上还有石凳。
整片营地远远看去是灰白色的石头和深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的色调,粗糙,厚重,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不带半点精致和讲究,但足够结实和紮实,每一栋建筑都方方正正地钉在地面上,跟山脊和岩壁融在一起。
风格粗犷,但粗犷得有章法,看起来就是一个被用心经营了很久的地方。
有巨人在谷地里走动,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他们的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跨的距离都很大。
有一个扛着驯鹿往回走,整头驯鹿搭在肩上,在他手里跟人类拎一只兔子差不多。
有几个坐在石屋前的石凳上,低着头做东西,看不清具体是什麽。
还有些穿着铠甲的巨人站在营地边缘的几个高点上,应该是哨兵。
只有一部分巨人穿甲,站岗的穿,从猎场回来的大部分不穿,其他巨人穿的多是兽皮或者粗布一样的东西。
有明确可辨识的等级差异,穿甲的是战士,不穿甲的是普通成员。
这是一个被智慧维持的族群,几百年的自然选择,被巫师驱赶了几个世纪,在这个过程中,存活下来的要麽是足够蠢的,要麽是足够聪明的。
眼下这些就是整个种群里最聪明的那批。
他们有建筑,有功能分区,有道路规划,有锻造能力,能打铁,能制甲,能制造工具和武器。
有等级,有分工,有集体狩猎的组织能力,有领地管理的概念,有气味标记的防御体系。
中央那栋建筑的石柱上的刻文,应该就是他们几千年来记忆的浓缩,口传法典社会用物理手段保存下来的历史。
一个智慧种群对自身的维护和审美,从食物链的管理到居住空间的规划,都在说明一件事,这个族群在用脑子活着。
拳头有用,但不是最主要的。
放在人类的框架里看,这大概相当於青铜时代晚期的城邦,有领土,有人口,有军事力量,有司法体系,有文化传承,有对外关系。
这个部落的价值远远超出了站不站队的范畴。
一阵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巨人领地特有的气味。
中央那栋最大的石屋门口,一个穿铠甲的巨人站了起来,朝山壁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杰洛特往後一缩,费比安也跟着缩回来:「他看到我们了?」
杰洛特没回话,吉迪翁也没说话,三个人趴在岩台边缘一动不动。
下方的那个巨人盯着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後转回去了。
杰洛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岩台上,头顶的天很高,云层稀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O
远处的云层正在变厚,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