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洛特翻身坐起来,背靠着岩壁,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岩台的石面上。
费比安和吉迪翁也从边缘退回来,一个靠在左边,一个靠在右边,谁也没再往前趴。
三个人并排靠着,都没说话,就那麽怔怔地看着天空。
天很高,挪威八月的天空蓝得发沉,云层很薄,被高空的风扯成一条一条的白丝,慢慢往东飘0
太阳已经开始往山脊後面沉了,光线从正白变成了金灰色,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岩台上,又长又瘦。
安静了一会儿。
费比安先开了口,声音跟平时的吵嚷不同,显得安静:「我刚才看到的那些...是真的吧?」
吉迪翁和杰洛特都没接话,费比安继续说:「我以前觉得巨人就是大,笨,脾气差,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砸。」
他朝下面指了指:「下面那些房子...那些穿铠甲的...」
杰洛特的琥珀竖瞳盯着天上一条白云慢慢散开。
刚才的画面烙在了脑子里,有一种被经营出来的秩序感,说实话,挺震撼的。
这是在巫师界之外,麻瓜世界之外,他见过的最像样的文明形态。
妖精不算。
妖精有自己的社会结构,有锻造传统,有金融体系,是古灵阁的经营者,整个巫师世界的金融命脉全在它们手里。
它们精明,记仇,技术精湛,但它们跟巫师世界绑得太紧了,早就融进了巫师的经济体系,毕竞谁家在古灵阁没个金库呢?
与其说它们是独立文明,不如说是巫师经济体系的一个特殊组成部分,它们选择了与巫师共生,虽然嘴上不承认。
家养小精灵也不算,它们有魔力,有语言,有情感,但没有自己的社会体系。
它们是附庸,绑定在巫师家族上,存在的意义就是服务。
克利切是其中最典型的,忠诚刻在灵魂里,聪明到能管一栋老宅,但从来没想过脱离。
家养小精灵的整个族群就是这样,没有独立的政治实体,没有自己的领地,没有仲裁和法律。
马人算是有社会,有智慧,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有自己的星象知识体系,但马人跟巫师不交流,封闭,排外,待在禁林里不出来,能看到但不能接触。
人鱼也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但在英国魔法界的视野里影响力太小了,它们同样选择了隔绝,水面以上的事跟它们无关。
然後是巨人,普通巨人跟上面这些都不同,没有文明,没有传承,没有建筑,没有锻造,没有法律,纯粹靠力量维持族群秩序的物种,谁力气大谁当首领,首领死了换一个,除了体格之外什麽也没留下来。
但眼下这片巨人营地不一样,它是活的,在运转,可以接触,有外交价值。
在人类之外的智慧种群里,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妖精。
而妖精花了近千年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中间跟巫师打了不知道多少次妖精叛乱,流了不知道多少血,最後才在古灵阁的金库里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
天色又暗了一些,太阳滑到山脊後面,只剩下一圈金色的边缘光晕从上方溢出来,把天边的薄云烧成了橘红色。
峡谷里的阴影更深了,崖壁的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远处的积雪从亮白变成了暗蓝。
温度在明显下降,风从谷底往上吹,比刚才更硬了。
雷古勒斯忽然想到白天时老头说过,温和的方式行不通,道理也讲不明白。
但刚才看到的景象足够说明这不是一群道理讲不明白的巨人,能搞出那种秩序的族群,脑子绝对够用,老头的那两句话是把眼前这个巨人当普通巨人说的。
那可是邓布利多,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部落跟其他巨人不一样,这麽大岁数的连人鱼的话都会说的老头,不可能不知道约顿海姆深处藏着这麽一夥有脑子的巨人。
他大概率来过这里,一百多岁的年纪了,一个这麽有代表性的巨人部落,他不可能没接触过。
他知道这帮巨人有智慧,知道他们有秩序,知道送酒送肉是在羞辱人家,然後他说温和的方式行不通,道理讲不明白。
雷古勒斯扯了下嘴角。
所以老头是故意那麽说的,让他带着去打一架的预期来,到了现场自己发现打一架大概不够用,然後自己调整,自己判断,自己想办法。
老头又在玩这一套,不直接告诉你怎麽回事,让你自己去发现,自己去应对,然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得出点什麽。
上了年纪的老头就乐意这麽干,他要是到了那个岁数他可不这麽干,多累得慌,有什麽直接就说了。
还有另一层,邓布利多说老埃弗里去过一次,带着礼物和酒,被拒了。
酒,礼物,物资,巫师世界对巨人的常规操作,也是把巨人当能哄的动物来对待,给你好吃好喝,你帮我干活。
对普通巨人大概管用,先揍一顿再给吃的,胡萝下加大棒。
但对眼前这个部落,这个套路显然不对路,他们不缺酒,不缺肉,不缺物资,峡谷里的生态系统养着几百个巨人绰绰有余。
能搞出这种文明程度的族群,一定从外界获取过经验和方法,这套秩序太规整了,哪怕有智慧,自己闷头搞也搞不成这样。
他们一定用某种方式接触过外面的世界,看过,学过,带回来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一个主动从外界摄取智慧的族群,最看重的肯定不是物质。
雷古勒斯想了一会儿,送知识。
不送物资和承诺,送他们真正需要的,可以用,可以传下去,跟他们的文明形态对接的知识。
但载体是个问题,他们没有文字,不能送书,送书可能在他们看来是一种冒犯。
也不能用魔法直接往脑子里灌信息,那跟攻击没有区别。
中央那栋建筑的石柱上刻满了图形,他们的记录方式是图形和符号,用画面保存记忆。
那就用同样的方式,做一块金属板,链金材料,铜银合金,他一直在研究的那套东西。
在板面上蚀刻链金回路,把故事存在回路结构里,灌入魔力,回路激活,投射出画面。
普通巨人的魔力是被动的,集中在皮肤上,硬扛咒语用的,不能主动调用,因为脑子不够。
但眼前这帮巨人有智慧,有智慧就有可能主动操控魔力,如果他们真的能主动往板面上灌入魔力,这块板就是给他们量身做的,如果不能,至少他可以当面演示。
然後是内容,故事,以巨人为主角的故事。
讲战略,讲生存,讲保存实力的价值,讲中立的好处,讲什麽时候该打什麽时候不该打,用他们的语言和形式。
这些道理在他脑子里是现成的,来自更远的地方,很古老的智慧,人类几千年的战争史里反覆验证过的,被写在巫师世界的书架上找不到的书里。
保存实力,以时间换空间,最高明的胜利不需要流血,坐在高处看别人打,拉着别人一起打,用别人的力量替自己打,假装打其实不打,假装不打其实打,你先打我看着你打。
给一个非巫师的族群送巫师之外的智慧,用链金术做载体,用巨人的图形记录方式呈现。
不把巨人当能哄的动物,把他们当一个独立的文明,文明之间的外交,第一步是平等和尊重。
杰洛特从岩壁上撑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和石屑:「走,回去。」
费比安眨了一下眼:「不进去?」
「先回去,准备东西,」杰洛特往峡谷出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不能空着手去敲门。」
费比安和吉迪翁互相看了一眼,刚才杰洛特靠在岩壁上想了很久,他们都没打扰。
他想了这麽久才说了这麽一句话,那应该是已经有主意了。
费比安站起来,吉迪翁也撑着地面起了身。
三声轻响,岩台上空了,三人幻影移形回到居德旺恩。
峡湾小镇沉浸在傍晚的暮色里,光比深山里暗得慢一些,天边剩最後一线金色的余光,把对面的山壁轮廓勾了出来。
水面变成了深灰色,看不到底了,远处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飘。
渔船还系在码头上,海鸥蹲在桅杆上,脑袋埋在翅膀里,像几个灰白色的毛球。
镇上没什麽人,木屋亮起了灯,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岸边,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柔和。
小镇安静得能听到峡湾水面轻轻拍岸的声音。
三个人沿着码头边的碎石路走到那家餐馆门口,推门,铰链嘎吱响了一声。
角落里,银白长胡须的老头还坐在那张桌子上,面前换了一杯新的饮料,颜色比上午那杯更深,红得发紫,浓稠得看着就韵甜,跟上午那杯一样见鬼的颜色。
杰洛特从老头的脸上往下扫了一眼,靴面上粘着跟居德旺恩完全不同的泥土,颜色偏红,颗粒更细,山区的土壤。
袍子下摆有一小片深绿色的苔藓碎屑,看质地和颜色,跟挪威这边山里的苔藓不是同一种。
白天他也出去了,去了别的什麽地方,於了别的什麽事,然後算准了时间回来的,看杯子里那个饮料的液面高度,他大概也就刚坐下没多久。
雷古勒斯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头,白天果然是故意说的那些话,算准了他第一天会先回来找他,然後坐在角落里喝甜得离谱的饮料,等他回来。
杰洛特大步走过去,在邓布利多面前坐下来,冲老头咧嘴:「老头,有住的地方没有?没带钱,没吃饭。」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从半月形眼镜上方看过来,胡须往上翘:「你们回来得比我想的早一些。」
杰洛特撇了撇嘴:「是吗?」
邓布利多笑了笑,没接话,把那杯紫红色的饮料留在桌上,起身往门口走:「跟我来。」
他带着三个年轻人出了餐馆,沿着峡湾岸边往深处走,碎石路走了一段变成泥土小径,弯弯绕绕地贴着水边往上爬。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水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对岸的崖壁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一个穿着颜色鲜亮旅行袍的老头走在前面,三个年轻人跟在後面,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栋木屋出现在山坡的半腰上。
挪威式的夏季牧场小屋,厚木墙壁被几十年的海风吹成了银灰色,石板屋顶上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颜色深得发黑。
门朝着峡湾方向,推开门就是一眼到底的灰蓝色水面和对岸沉默的山壁。
门口有一小块平整的地面,放着一张粗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有雨水冲刷过的浅沟。
推门进去,主厅不大,壁炉已经生了火,旁边两个小房间各摆了两张窄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子,枕头看着是新换的。
厨房在主厅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石头灶台,上面搁着一口铸铁锅,架子上有几个陶板和木勺。
简单,乾净,够住。
费比安进门转了一圈,选了靠窗的那张床,把袍子往上一扔,吉迪翁在另一个房间放好了东西D
杰洛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峡湾方向,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又冷又咸,他深吸了一口气。
邓布利多在厨房里弄了些吃的,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面包是热的,奶酪切成厚块,一锅热汤在灶台上冒着白气,还有几块煎鱼排搁在盘子里。
四个人坐在壁炉旁边吃饭。
费比安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开始讲今天进山的事:
—那个湖里的鱼那麽大,杰洛特说叫冰川鲑,巨人爱吃,蛋白质很厉害一—」
「还有那个石角兽骨架,比我家门口的扫帚棚还大!」
吉迪翁在旁边补了一句:「捕猎痕迹是新鲜的,大概两三周。」
然後费比安开始上动作,手里比比划划,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还有那个食死徒,嘴欠,杰洛特那一下一」
他抬起右手食指往前一点:「唰的一下就飞出去了!太帅了!」
杰洛特嚼着煎鱼,听到这里,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当然帅,那一下子他心里想的是弗利萨大王,漫不经心地抬起一根手指,光线射出去,轻描淡写,效果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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