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坐在对面笑眯眯的听着,目光在费比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杰洛特脸上,白胡须里藏着一点弯起来的弧度。
杰洛特迎向老头的自光,冲他抬了抬下巴。
邓布利多乐呵呵地摇了摇头。
费比安还在讲,讲到了巨人营地的全景,从山头上看下去,几十栋石头房子,锻造区冒着烟,穿铠甲的哨兵站在高处巡逻。
他越讲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手比划得越来越猛,然後突然停了一下,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对了,杰洛特,你真是从德国那边来的?」
他往旁边凑,脑袋伸到杰洛特的盘子上,声音充满好奇:「你跟那边的老家伙都认识?那边什麽情况?他们是不是也像你这样拿拳头揍人?」
邓布利多的视线又从杯沿上方飘过来了,蓝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带着一点古怪,又有些许无奈。
杰洛特没看老头,偏了下头,琥珀竖瞳盯着壁炉里的火,嘴角抽了一下。
一块烤面包突然从盘子里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准确地飞进了费比安正张着的嘴巴里。
费比安的嘴被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地发不出完整的词。
吉迪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翘。
他看看费比安被面包堵住嘴的样子,又看看杰洛特若无其事盯着壁炉的侧脸,再看看邓布利多端着杯子笑的表情,默默地喝了一口汤。
费比安把嘴里的面包嚼碎了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瞪着杰洛特的後脑勺,嘴张了几回,想说点什麽,最後哼了一声,抓起另一块面包继续吃。
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烧着,窗外的峡湾在暮色里沉了下去,水面反着莹莹的月光。
四个人围坐在壁炉边,谁也没再急着开口。
杰洛特把最後一口鱼吃完,拿起桌上的粗布,擦了擦手和嘴角,搁回桌上。
「说个正事。」
三个人的目光转过来。
杰洛特往後靠了靠,两条腿伸到壁炉前的地板上,先冲邓布利多歪了一下头,琥珀竖瞳看着老头:「老头,你之前说温和的方式行不通,道理讲不明白。」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温和地看着他,胡须抖了抖。
「我今天上去看了一眼,」杰洛特的嘴巴咧开:「那帮巨人搞出了一个有秩序的社会,等级分明,分工合理,连猎场都管得井井有条,你管那叫道理讲不明白?」
邓布利多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很:「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巨人的种类太多,可能是我记混了。」
杰洛特盯着老头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埃弗里去了一次,带了礼物和酒,被拒了,」他嘴角撇了一下:「送酒,给那帮巨人送酒。」
他转头看向费比安:「你要是巨人,你住在一个有几十栋石头房子,有自己的铁匠铺,有近千年历史刻在石柱上的营地里,有人拎着两坛酒过来跟你说,来帮我干活,我给你好酒喝,你什麽感觉?」
费比安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那我——那我肯定不乐意。」
「不乐意都是客气的,那是在羞辱人家,」杰洛特又转回来看邓布利多,语气正经了些:「我看到的东西跟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大概是一回事,你让我自己去判断该怎麽做,那我就说我的判断,不送酒,不送肉,不送物资,不给许诺。」
吉迪翁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睛从杰洛特脸上移到邓布利多脸上,又移回来:「那送什麽?」
杰洛特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知识。」
费比安在一旁惊讶出声:「知—什麽?」
杰洛特没理他,继续说:「我要做一块链金板,上面刻回路,把故事存进去,用魔力激活,内容是战略故事,以巨人的视角讲,用巨人能理解的图形方式呈现,用链金术做载体。」
他看了看费比安,又看了看吉迪翁,唯独不看老头:「文明之间的外交,第一步是平等和尊重,你拿对待动物的方式去跟一个有脑子的族群打交道,别人凭什麽理你?」
费比安张着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把巨人当文明来对待?送知识?
他这辈子没听谁这麽说过巨人,杰洛特说的这些他说不出哪里有道理,跟他以前听过的一切都不一样,但就是觉得这个方向可能是对的。
吉迪翁的眉头皱起来,看着杰洛特的脸。
杰洛特说这些话的表情跟他平时编冒险故事时完全不同,没了太认真所以一定是编的痕迹。
费比安可能分不清,但他能分出来,编故事时杰洛特会加细节,加语气上的起伏,加很多让他自己显得可信的东西。
刚才这一段没有这些,就是一条一条的摆出来。
他点了下头。
邓布利多坐在壁炉对面,蓝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後看着杰洛特,壁炉里的火光在他镜片上晃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在烧,窗外峡湾的水面在夜里愈发沉静。
费比安回过神来,眨了两下眼,右手无意识地拽过一片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杰洛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着的不知道什麽时候写好的纸,展开了拍在桌上。
材料清单,铜锭、银锭,辅助矿物粉末,品名,纯度,数量全写着。
他冲兄弟俩抬了抬下巴:「明天一早,你们去卑尔根买点东西。」
费比安拿起清单看了看:「卑尔根?明天一早?这麽多一」
吉迪翁也把清单看了一遍,眉头皱了皱:「品类不复杂,数量大了点,但应该能一趟买齐,没问题。」
费比安抬头看杰洛特:「这得花多少加隆你算过吗?」
杰洛特两手一摊:「没算过,因为我没钱。」
费比安瞪了杰洛特一眼,像是要抗议,余光扫到了邓布利多,表情换了一副,变得有点期期艾艾:「教授...这个...钱的事...」
他搓了搓手指。
邓布利多笑了一声,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小布袋,手一抛。
费比安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不轻,咧嘴笑起来,回头又瞪了杰洛特一眼。
杰洛特转过头去,嘴里嘟囔一声:「穷鬼。」
费比安的笑凝固在脸上,声音猛地拔高:「我穷?上次在三把扫帚喝酒吃饭谁掏的钱?啊?」
杰洛特已经看向窗外了,跟没听见一样。
邓布利多在一旁看着几个年轻人,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吉迪翁站起来,看了杰洛特一眼,又看了一眼邓布利多,能感觉到杰洛特还有话想跟教授说。
他拍了拍费比安的肩膀,朝门口偏了偏头。
费比安愣了一下,顺着吉迪翁的视线看了看杰洛特,又看了看邓布利多,反应过来了,站起来:「我们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出了门,峡湾的冷风吹进来一点,壁炉里的火晃了晃,门又合上了。
门外隐约能听到兄弟俩的脚步声踩着小路往下走,木屋里只剩两个人。
杰洛特从壁炉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然後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在邓布利多对面重新坐下。
雷古勒斯在等老头开口,他都准备好了。
罗尔的事,灭族战争,杀了一个纯血家族所有能战斗的人,亲手砍了一个同龄人的头,老头全知道,他觉得老头一定会问点什麽。
你还好吗?那天晚上怎麽样了?杀人的时候在想什麽?
他有答案。
他的灵魂足够强大,方向明确,意志坚定,杀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不为杀人而杀人,每一个被他杀掉的人都有理由。
黑魔法对他没有影响,因为他的内心足够清晰,黑魔法的侵蚀找不到缝隙,他的守护神依然很亮。
老头要问,他就这麽说,但老头没问。
邓布利多先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粗陶壶,搁在灶台上点了一下火,等了一会儿,倒出两杯颜色很浅的茶。
他端过来,一杯放在雷古勒斯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回了椅子。
茶是浅金色的,冒着一股很淡的花香。
邓布利多捧着杯子,姿态放松,蓝眼睛看着雷古勒斯,很温和:「你用了那个东西之後,精神上空了一块,你觉得空掉的那部分是什麽?」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头直接问这个,而且问得这麽准。
精神上空了一块,这句话精确到了他自己对那种感觉的描述,果然,老头经历过这种东西。
没什麽意外的,也没什麽不能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魔力当天就满了,空的那部分花了快一个月才长回来,那种感觉不只是累,更像脑子里被抽走了什麽东西,想往里递点什麽都递不进去,像没了一样。」
邓布利多听完,点了一下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已经越过了某个阶段。」
他继续说:「普通巫师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魔力变成咒语,从握住魔杖到施咒,整个过程里巫师只是一个执行者,魔力是工具,咒语是传递的通道,你把自己的意图通过咒语传递给魔力,魔力替你去执行。
你不一样了,你用的是意志本身,你不需要通过咒语来传递你的意图,你直接让世界知道你想做什麽。」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映着炉火,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这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了就是跨过去了,但每一次调用,你灵魂里的一部分会跟着走出去。
你感到的那种空,就是代价,那是你拿灵魂深处的东西去跟世界做了一次交换。
你的意志作用於世界,世界也作用於你的意志,走出去的那部分没有消失,它被你花在了那天晚上你做的事情上。」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从壁炉的火上移开,看着雷古勒斯:「它会长回来,但长回来的那部分跟之前的不完全一样。」
雷古勒斯听着,脑子在飞快地转。
邓布利多说的这些东西,和他从尼可·勒梅那里听到的,这两者之间的缺口正在合上。
灵魂的一部分被花出去了,按他的理解,那就是对世界的改变,走出去的那部分作用在了世界上。
尼可·勒梅说过,灵魂不是固定的容器,灵魂是活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对世界施加影响,都是喂养灵魂,灵魂会因为做的事而壮大,也会因为做的事而改变形状。
邓布利多说的空,和勒梅说的喂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用意志去改变世界,那就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那些事实是意志的延伸,是灵魂的一部分在外面。
然後空掉的地方会长回来,只是和以前不一样,因为被做过的事情塑造过了,做了什麽样的事,空掉的地方就会长成什麽样的形状。
灵魂跟世界之间的交互,通过意志来完成,每一次使用都是一次交换,给世界一部分自己,世界给一个新的部分回来。
所以勒梅说的,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定义你的灵魂,那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
消耗和回馈是同一条路径,只是时间顺序不同,先花出去,世界改变了,然後改变的结果回头来填充灵魂。
所以老头的意思是让他多练练这一招?
雷古勒斯眼里闪过睿智的光芒。
但好像有哪里不对,邓布利多说的那些话当然有道理,他想的那些也没跑偏,两个逻辑能串起来,能接上,问题在於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条链子往哪挂。
老头大概是鼓励他多用,多试,用到顺手为止,可问题来了,打谁呢?
这一招用一次歇一个月,总得用在值得用的人身上,一般人挨不上,不够格。
他能想到的值得他掏这一招的名字,两只手数得过来,但大多数都不太方便动,动了容易出事。
所以老头让他多练,他上哪儿找那麽多人给他练?
伏地魔倒是大小正合适,但他不会配合他。
雷古勒斯心里叹了口气,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了。
老头的意思是好的,但操作上不太现实,先放着吧,等机会,总有机会的。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看着雷古勒斯,注意到了年轻人目光里的变化。
他在思考,在把他说的东西跟自己知道的什麽东西对接,思路跑得很快,能看到他眼里的金光在跳。
老头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聪明的孩子,说话省事,不用掰开了揉碎了讲,只要提一下,他自己就能走到对的地方去,甚至还能往前走到没说到的地方。
他等着雷古勒斯从思考里回来。
过了一会儿,琥珀竖瞳里的光安静下来,雷古勒斯的眼神重新落在邓布利多脸上。
邓布利多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碰到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