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悄悄走到陈永强身边：“永强哥，一会儿那头香……”
他话说得支支吾吾，眼神却往供桌那边瞟了好几回。
村里开庙门争头香是老规矩，谁烧上第一炷香，谁就最得神明庇佑。
柱子心里想要，可又不敢明说，他清楚得很，这庙是陈永强出钱出力建起来的，要是陈永强想争，哪里轮得到他。
陈永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要那头香，给你好了。”
柱子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谢谢永强哥！”说完便兴冲冲地往供桌那边挤了过去。
陈永强烧不烧头香对他来说真的无所谓，他平日里跟山神爷打招呼，可比烧香来得直接多了。
疯道士站在供桌前，双手捧起一对半月形的筊杯，向山神像恭敬地举了三举，然后往地上一掷。
筊杯落地，一阴一阳扣成圣杯，山神爷在庙里。
围观的村民纷纷露出安心的神色，有人低声念了句“山神保佑”。
疯道士弯腰拾起筊杯，转身面向众人：“山神爷已降神，今日庙门大开，有谁要求签问事的，可以上前来了。”
话音一落，人群里便有了动静，李彩凤先开了口：“道长，我想给家里男人求个平安签。”
她嘴上说着平安，显然心里藏的不止这一桩事。
陈永强站在旁边，心里猜出了几分，李彩凤哪是求平安，分明是想问杨大海还有没有升官的机会。
杨大海当了十几年的村长，今年已经五十好几了，加上文化水平有限，往上升几乎是不可能。
可这话没人敢当面跟她说，李彩凤却也不死心，总想着万一山神爷开了眼呢。
柱子从旁边挤了进来，接过了话头：“李婶，大海叔的事先放一放，我先给砖瓦厂求支头签，求个好彩头。”
他这话说得直白，谁都知道他是奔着财来的。
李彩凤刚要张嘴怼回去，柱子已经转向疯道士：“道长，我给庙里添一百块钱香油钱！”
说着真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往功德箱口一比划。
李彩凤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一百块，够她家几个月的花销了。
柱子如今在石门村是仅次于陈永强的有钱人，砖瓦厂的生意红红火火，出手自然大方。
柱子正往功德箱口递钱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我出一千。”
现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高晓兰。
可那一千块，在这个年代，差不多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两年的工钱。
旁边几个村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一千块？我没听错吧？”
连疯道士都看了看高晓兰，柱子咽了口唾沫，把手缩了回来，别人出了十倍的价钱，争不了一点。
在场的人都被这话震住了，有人倒抽凉气，有人瞪大了眼，连柱子都愣在原地。
也有人低声嘀咕：“一千块……她能拿得出来？”
高晓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偏头朝身边的随行人员看了一眼，示意掏钱。
那人翻了翻公文包，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老板，现金没带那么多……”
高晓兰眉头微动，没等那人说完，对方又补了一句：“不过备了几根小黄鱼。”
她抬眼看向疯道士：“道长，添香油改成小黄鱼，行不行？”
疯道士正将签筒放回香案：“心诚则灵。”
高晓兰便不再多问，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两根金灿灿的小黄鱼，走到功德箱前，手一松，金属落入箱底，发出两声沉甸甸的闷响。
陈永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高世豪找他买那条大鱼，付的也是这种小黄鱼。
“果然是两兄妹，连做事的风格都一模一样。”
高晓兰投完小黄鱼后，目光扫了陈永强一眼，像是在等他开口。
可陈永强只是站在供桌旁，神色平静，既没有上前争抢的意思。
高晓兰收回视线，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点燃，向山神像躬身拜了三拜。
她转身拿起签筒，闭眼摇了摇，一支竹签落在地上。
疯道士弯腰拾起，看了一眼签文：“第十一签，中签——‘寒梅遇雪未全凋，待得春风过小桥。莫道前程多坎坷，逢人且把好音报。’”
“这支签不好不坏，所问之事，眼下虽有阻滞，但不必灰心。若能遇见贵人相助，自会有所转机。”
高晓兰又低声向疯道士问了几句，声音压得轻，旁人听不真切，只看见她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疯道士手持竹签，对她问的问题一一道来。
末了，高晓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那股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像是心里某个长久未解的结被松动了一角。
她向疯道士道了声谢，退到旁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陈永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琢磨：“能让高晓兰这样的人露出那副神情，想必她问的，绝不只是探矿那么简单。”
柱子虽然没争上头香，但那一百块钱还是投进了功德箱，转身便去摇签。
他双手捧着竹筒，闭着眼睛摇了好一会儿，才抖出一支签来。
疯道士接过来看了一眼：“第十七签，上签——‘财源滚滚似水流，勤耕细作自有秋。莫因小利失大义，善念常在福自留。’”
“这支签好，求财有望，你砖瓦厂的生意往后只会越做越大。”
柱子一听，咧嘴笑了起来，正要道谢，疯道士又补了一句：“不过签上也说了，莫因小利失大义。赚了钱，多行善事，福报才会跟着来。”
柱子连连点头：“道长放心，我柱子不是那等抠门的人！”
陈永强在旁边看着，心里倒觉得这根签给柱子挺合适：“柱子虽说有些粗枝大叶，但本性不坏，只要别被钱迷了眼，日子只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