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外面的风带着一股寒意。
张景辰却浑身冒了汗,一手扶着於兰的胳膊,一手托着她的腰,小心地把她扶上三轮车。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棉被,能挡不少寒气。
刚才在百货大楼里,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备年货,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张景辰生怕怀着身孕的於兰被人挤着碰着,一路在前面开路,胳膊肘架着,时不时侧身护着身後的於兰。
於艳则跟在後面,一手扶着於兰的後腰,一手挡着挤过来的人群,寸步不离。
在张景辰的不停催促下,於兰匆匆挑完两身衣服。
於兰又拉着他往一楼的食品柜台走,买了两袋奶粉和一堆老式糕点。
然後於兰还想往糖果柜台走的时候,就被张景辰制止了继续逛逛的念头。
张景辰推着三轮车,脚步不停,往老丈人家的方向走,边走边念叨:
“这大过年的,正是人最挤的时候,有啥可逛的?等你做完月子,天也暖和了,我天天陪你过来逛,逛到你够为止,没人管你。”
於兰坐在车斗里,拉了拉身上的围巾,小声辩解:
“刚才也没啥事儿啊,我走得慢,也小心着呢,没被人挤着。”
“废话!”
张景辰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那不是有我和小艳在旁边护着你麽?换做你一个人,你能这麽安心?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不自觉。”
於兰被说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再也不吭声了。
於艳跟在车後,看着三轮车上吃瘪的姐姐,忍不住摇头晃脑,笑嘻嘻地打趣:
“你看吧你看吧,我就说你得挨说吧?偏不听,非要再逛,这下被姐夫训了吧!”
於兰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底气反驳,於艳笑得更欢了。
张景辰听着姐妹俩的拌嘴,脚步却没慢下来。
百货大楼离於建国家不算太远,他推车走了十多分锺就到了。
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小孩吵闹声,夹杂着玩闹声,十分有生气。
张景辰停下车,扶着车把手往院里看,只见院里站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女孩七岁,紮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棉袄。
小男孩六岁左右,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棉裤,脸盘圆圆的。
是大哥於江的两个孩子,女孩叫於秀珍,小儿子叫於展鹏。
俩孩子看到门口的张景辰,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怯生生的,显然是没认出他来。
直到看到跟在车後的於艳,俩孩子眼睛一亮,立马撒着欢儿跑过来,扯着於艳的衣角,脆生生地喊:
“老姑,老姑。你去哪儿了啊?”
“我去你二姑家帮忙了啊。”
於艳弯腰,拍了拍俩孩子的脑袋,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张景辰:
“这是谁,你们还记得麽?”
俩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赶紧缩回於艳身後,拽着她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显然是太久没见到张景辰,把他给忘了。
於艳假装板起脸,拍了一下俩孩子的後背:“快叫二姑父。”
俩孩子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小声嗫嚅道:“二、二姑父好。”说完又赶紧低下头,躲到於艳身後。
张景辰笑着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两张五毛钱,递到俩孩子面前,
“来,珍珍,鹏鹏,这是姑父给你们的压岁钱。这回认识姑父了吧?”
俩孩子眼睛瞬间亮了,盯着张景辰手里的钱,脸上的怯意一扫而空。
连忙伸出小手,接过钱,然後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谢谢姑父,谢谢姑父。”
看着俩孩子欢快的背影,张景辰站起身,笑着摇了摇。
看样子,於江一家已经带着孩子先到了。
於艳快步走到屋门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然後回头对着张景辰和於兰说:“你们先进。”
张景辰扶着於兰下车,慢慢往屋里走。
一进屋,於兰就看到厨房门口,王萍芝正蹲在地上刷锅,手里的锅刷子蹭着锅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听到门口的动静,王萍芝也没回头,嘴里嘟囔着:
“这俩小崽子,跑来跑去的,把屋里这点热乎气儿都给放走了。”
於兰笑着喊了一声:“妈。”
王萍芝手里一顿,回过头看到是於兰和张景辰,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赶紧放下锅刷子。
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过来:
“你们咋来这麽早?我还寻思你们最近忙,今天不一定能回来呢。”
王萍芝一边和两人打招呼,一边伸手接过於兰手里的布兜子,掂量了一下,“这是拿的啥啊?这麽沉。”
於兰笑着说:“都是给你和我爸买的东西。”
张景辰这时开口说道:“妈,我把三轮车上的东西也拿进来,还有给我爸带的两只野鸡,都放在院里呢。”
王萍芝一听还有东西,连忙说:“还有东西呢?多不多啊?我跟你一起去拿。”
於兰连忙拉住她:“不用妈,没啥东西了,就两只野鸡,让景辰自己去拿就行,你别忙活了。”
王萍芝这才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然後转头瞪着旁边站着的於艳,说道:
“你瞅啥呢?一点眼力见没有,赶紧帮我把锅刷了,再去把炕烧上,多烧点柴火,你姐现在怕冷。”
说完,就拉着於兰的手,往於艳住的小屋里走:“走,小兰,咱娘俩进屋唠唠,让他们忙活去。”
门口的於艳看着王萍芝的背影,故意模仿着王萍芝的语气,小声嘀咕:
“多烧点,你姐不抗冻。切~”
她撅着嘴,脸上却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转身也跟着进了小屋。
王萍芝回头看到她也跟了进来,皱着眉问道:“你不干活,跟着进来干啥?”
於艳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地说:“我放东西啊,我手里还拎着东西呢,总不能扔在门口吧?
还有,我也得换一身干活的衣服,总不能穿着这身新衣服干活,弄脏了咋办?”
王萍芝这时候才看到她的新外套,好奇地问:“你姐给你买啊?”
於艳把布兜子放在自己的柜子里,然後脱下张景辰送她的新外套也放在柜子里挂好,语气自豪地说道:
“这是用我的汗水换来的。”
王萍芝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话多。赶紧的去烧炕,别磨磨蹭蹭的。”
说完,又转头看向於兰,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
“小兰,你最近身体咋样啊?有没有啥不舒服的地方?可得好好注意身子,千万不能累着。”
於兰笑着摇了摇头:“我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腰有点酸。主要还是感谢小艳,这阵子天天在我跟前忙前忙後,啥活儿都干,可把她累坏了。”
王萍芝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嗨,这有啥累的?她一天在家也没啥事儿,去帮你忙活忙活也正常。再说那点家务活儿,能累着她啥?”
於艳在一旁正往柜子里放东西,听到这话,揉了揉自己的腰,一脸委屈地说道:
“妈,你是不知道有多累!我天天早起就得起烧炕,给我姐夫他们做饭,吃完了刷碗、打扫卫生,下午还得搂煤、烧炉子,晚上还得给他们洗衣服,累得我直腰疼。”
王萍芝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个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哪儿来的腰?这活儿我干了一辈子,咋没喊过累?”
於艳小声嘟囔着:“你不累你咋老让我干,你自己咋不去干……”
“你说啥?”
王萍芝眼睛一瞪,语气瞬间严厉起来,“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还敢跟我顶嘴了?”
於艳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赶紧拿起干活的衣服,拉开小屋门,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看着於艳狼狈的背影,於兰忍不住笑了,然後打开自己手里的布兜子,一件一件往出掏东西:
“妈,我给你和我爸买了点糕点,还有两袋奶粉。这是给你买的外套,还有给我爸买的中山装。”
王萍芝看着布兜子里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贵,心里一阵感叹,又有些心疼,拉着於兰的手,说道:
“你这孩子,我和你爸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穿啥都行,你买这麽贵的新衣服干啥?
还有这奶粉,多贵啊,不实用。”
於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你再看看这个。”
说着,她又从布兜子最下面,掏出一大袋油茶面,沉甸甸的,得有四斤重,
“我知道你和我爸爱喝这个,特意给你们买的,这个实用吧?”
王萍芝看到油茶面,脸上的心疼瞬间消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接过来,摸了摸袋子:
“这个好,这个好!还是我闺女懂我,我和你爸就爱喝这个,热乎还顶饿。”
於兰笑着说:“这衣服你也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过年的时候你和我爸去亲戚家串门,穿这身正好。”
王萍芝连忙把衣服推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锅灰的棉袄,不好意思地说:
“不用试,不用试,我身上这麽埋汰,试脏了咋整?等明天再试就行,你买的肯定合身。”
於兰知道母亲的性子,也不勉强,点了点头。
王萍芝看着於兰,叹了口气,又有些欣慰地说:
“你看看你,今天本来是你过生日,是你该收礼物的日子,你倒好,反过来给我和你爸买了这麽多东西。”
於兰笑着靠在母亲肩上,轻声说:“儿的生日,娘的苦日啊,我过生日给你买东西也是应该的。
再说我俩现在的日子好些了,也能给你和我爸买点好东西了。”
王萍芝拍了拍她的手,眼眶有点发热:“还是你知冷知热,妈没白疼你。”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悄悄问於兰:“妈问你个事儿,景辰这回是真的有正事了?他那买卖做得咋样啊?
我听老三回来说景辰这买卖做的挺好,别人都眼红他。”
於兰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骄傲,跟她说起张景辰最近以来的变化和做生意的情况。
“对了妈,景辰前两天还给我买了一台洗衣机呢。”
“啥?洗衣机?”
王萍芝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惊呼出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玩意儿不是只有城里的有钱人才能买得起吗?老贵老贵的,他搁啥给你买的?”
於兰笑着点了点头:“真的,东西就在我家放着呢。等你有空去我家看看就知道了。”
王萍芝看着於兰此刻一身精致的打扮,脸上容光焕发,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样子,喃喃自语道:
“乖乖,怪不得你今天买这麽多东西来,原来景辰这是真发财了啊。
太好了,他终於有正事儿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不着调的小子了。你以後可有福享了。”
於兰笑着说:“妈,你就放心吧,景辰现在对我可好了,这些东西你就放心收下吧。
景辰还给你和我爸拿了两只野鸡,叫什麽飞龙,是林子里的好东西,营养价值高。
还有过年的炮仗也给你们带了一些,省着你们再花钱买了。”
就在这时,张景辰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了进来,语气洪亮:
“妈,我把东西都拿进来了。你看这鸡是今天晚上炖上,还是你们留着过年再吃?”
王萍芝和於兰对视一眼,眼底带着笑意。
王萍芝拉着於兰推开小屋门,对着张景辰说道:
“景辰你先把鸡放厨房吧,我进屋问问你爸。”
说完,就转身往大屋里走,张景辰和於兰也跟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