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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死亡

    第二天早上七点。

    里昂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米娅还在睡,蜷缩在卧室的大床上,呼吸声平稳,头发乱成一团。

    通宵的夜班到凌晨四点才交班,按普通人的作息现在应该还在死睡。

    但体质强化带来的恢复力让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把疲惫清的七七八八。

    他本来还可以再睡两三个小时,但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之後,他就意识到这种继续睡下去的念头纯粹是以前的惯性,自己现在身体不累,脑子更不累。

    索性,里昂赤着上身踩进拖鞋,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然後换上RayFong的行头出门逛逛,西区还有一堆的烂摊子等他处理。

    就在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手边那台不记名手机突然响了。

    里昂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马尔科的号码。

    他关上水龙头,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里昂瞬间止住了所有动作。

    「琪亚拉死了。」

    马尔科的声音虚弱到几乎要断掉,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沉重而紊乱的喘息。

    「都是我————全都是我的错————」

    里昂拿着手机的手纹丝不动。

    他站在水池边,赤着上身,另一只手还握着牙刷。

    但他的瞳孔在一秒内已经完成了聚焦,所有松弛感都从面部肌肉上消失了。

    「你现在在什麽地方?」

    他的声音变的平静且冰冷,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东区边缘,第八街和松树大道的加油站後面,一栋废弃的汽车旅馆。」

    马尔科喘着粗气,声音忽大忽小,拼命压制着咳嗽,可能是肺部吸入了某种刺激性的气体,还夹杂着心理上的崩溃。

    「戴恩在我旁边,他受伤了,血已经止住了,我们俩都吸了那种气体,刚包紮完就昏死过去了————刚被冻醒————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追过来,我————」

    里昂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转身走到客厅,在茶几上摊开了一张西雅图的城市地图。

    「告诉我发生了什麽。」

    里昂打断了马尔科那开始语无伦次的自我陈述。

    「从昨晚开始,一步一步说,你们看到了什麽,做了什麽,怎麽撤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里昂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撞击,大概是马尔科把头靠在了墙上。

    「你之前让我们调查东区新希望教堂附近的邪教————」

    马尔科的声音稍微稳定了一点,但依然能听出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

    「我们昨晚一直在教堂外围蹲守,半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

    「他的走路姿势很诡异,像是被什麽东西抽掉了骨头,戴恩说他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我们就跟了上去。」

    「那个人在教堂後面的一条巷子里,和几个穿着同样褴褛衣服的同夥汇合。」

    「他们什麽话都没说,直接围住了一个睡在纸板堆里的流浪汉。」

    「那个流浪汉还在睡觉,他们拿一块破布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他拖走了。

    59

    「我们继续跟着他们,大概走了快两公里,穿过东区边缘一批废弃的罐头厂和铁路岔道,最後到了一个废弃教堂附近。」

    马尔科的呼吸变的急促,像是在回忆中又经历了一遍昨晚的动作。

    里昂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了东区边缘的废弃罐头厂和附近的废弃教堂,他在上面画了个圈。

    「继续。」

    「那个废弃教堂被铁丝网围着,里面是几十个破烂的帐篷,怎麽看都像个普通的流浪汉聚居区。」

    「琪亚拉当时叫住了我。」

    「她说那个地方静的太不对劲了。」

    「没有咳嗽声,没有打鼾声,甚至没有瘾君子发疯的动静。」

    「她提议我们已经锁定了位置,今晚先撤退,明天白天再来。」

    马尔科的声音哽住了,随後是一声满是苦涩的短促笑声。

    「我没听她的。」

    「我当时觉得,不过是装神弄鬼的瘾君子和流浪汉。」

    「以为他们就是借着这个流浪汉营地的掩护把人绑过来关在某个帐篷里,或者藏在教堂的地下室里面。」

    「然後我想着,来都来了,我们就去看看藏进去的几个人要干什麽,确认完情况就走。」

    「是我带头坚持要进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里昂判断是马尔科又在砸墙壁了。

    「那个废弃教堂的院子里————」

    马尔科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

    「我们刚穿过铁丝网的破口,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我一开始以为是流浪汉营地里常见的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或者是他们在烧什麽东西取暖。」

    「但那不对,那是一种植物或者化学粉末燃烧後产生的烟雾,腻的,吸进鼻子里会让人感觉鼻腔发麻。」

    「琪亚拉说过感觉鼻子有点难受,但是我还是带队继续往里走。」

    马尔科的声音开始失控。

    「直到最後我们才发现,帐篷区的深处有三四个铁皮桶,里面在烧着什麽东西。」

    「那种烟最开始出来的时候很浓,浓的像是能挂在人的口腔黏膜上,我们是从外围进去的路上吸到的烟雾,那个时候烟雾已经散了很多,所以才没看出来。」

    「但是就算这样吸进去之後还是感觉时间变慢了,方向感也出了问题。」

    「我们就是在烟雾影响下,在那些帐篷间跟丢了目标。」

    「然後我们就看到了那些东西。」

    马尔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到处都是铁丝网,密的离谱,而且铁丝网上挂满了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破布之类的垃圾,直到我的脸颊蹭到了一根,我偏过头————」

    他停顿了几秒。

    「然後我正对上了一张已经快风乾的人脸,缝在铁丝网上,用铜线刺穿了眼眶,口腔里塞满了某种烧焦的草。」

    「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带腥味的臭水,挂在铁丝网上,而那些人就在这些东西边上睡觉打鼾。」

    「地上也有图案,是用血画的。」

    「一个很大的图案,圆圈套着圆圈,中间有七个不知道是什麽的符号。」

    「上面那种血还是新鲜的,流淌在地上纹路里,还没彻底干透。」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人骨的东西插在图案边缘。」

    「最离谱的是我和戴恩在烟雾影响下脑子好像锈住了,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这很诡异,或者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电影,而不是真的经历了这些,就跟灵魂出窍了一样。」

    「是琪亚拉反应过来不正常的,把我和戴恩从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拉回来了,我们当即决定撤退,但已经晚了。」

    里昂没有插嘴,只是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然後我们就看到有人从帐篷里出来了。」

    马尔科的声音在发颤。

    「一个接一个,男的,女的,甚至有看起来不到十几岁的年轻女孩。」

    「他们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在笑着按着自己的手,发出咔咔的断裂声,但他们全都在往我们这边围过来。」

    「我们举枪指着他们,然後琪亚拉说这些人眼睛里根本没有正常人被吓到该有的反应。」

    「我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麽流浪汉的帐篷区,那几个人也不是藏在这里以流浪汉为掩护的。」

    「整个营地,几十上百个帐篷,所有住在这里的人,全都是那个邪教的疯子,这里就是邪教大本营本身,他们的家。」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成了明显的喘息。

    「然後他们开始冲过来。」

    「我开了枪。」

    「戴恩也开了枪。」

    「第一排最前面领头的,我打烂了他的下巴和半个脑袋,他倒下去的时候血喷了半顶帐篷,後边的愣了一下,就开始笑。」

    「他们在笑。」

    「那种笑声不是装出来的,就像是幼儿园的小孩看见了好玩的东西。」

    「他们踩着地上的碎骨和破帐篷的布,越过同伴的屍体,一边笑一边冲过来。」

    「我清空了两个弹匣,戴恩用短管霰弹打断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疯子的脖子,就剩一层皮挂在肩膀上,那个人还在对着我们咧嘴。」

    「几十个,全都扑上来,用手,用指甲,用牙,有个高大的男的一口咬穿了戴恩的左臂防刮布和皮肉,戴恩叫着用枪托砸烂了他的脑袋,他还咬着不放。」

    「他们人太多了,而且那个烟雾我们一直吸着,根本分不清方向,我们打死了至少六七个疯子,但其他人根本不在乎,最後我们的阵型就被冲散了。」

    马尔科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控制。

    「我听到琪亚拉喊了一声,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被人群拖倒了,几个穿着黑布的家伙抓着她的手脚,把她拖进了那些帐篷中间的黑影里。」

    「我试图往回冲,但被一个疯女人咬住了手臂,戴恩把我拖了出来,他告诉我子弹快没了,我们只能撤退。」

    「我丢下了她。」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呜咽,不像是成年男人会经常发出的声音。

    「我当时听到了她的惨叫声,是那种————你没有听过的那种惨叫。」

    「然後那个惨叫就停了,我不知道她是被捂住了嘴,还是————」

    「我和戴恩拼命往外跑,子弹都打没了。」

    「我用枪托砸翻了想拦住我们的疯子,戴恩也用枪硬生生打死了一个拿着剔骨刀的家伙。」

    「我们踩着铁丝网的破口滚了出去,身後还有几个疯子在追,但最後被什麽东西叫了回去。」

    「我们跑到了现在的汽车旅馆,我感觉手臂和肋骨都在流血,戴恩後脑勺还被人用钝器砸了,全是血。」

    「我们把床单撕开给对方止血,刚把布缠上,人就撑不住了。」

    「那个烟雾的後劲很大,再加上失血,我们两个都昏了过去,直到刚才被冻醒。」

    「我立刻给你打了这通电话。」

    马尔科的声音在颤抖中终於用尽了力气。

    「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太自大,如果我听她的先撤回来————」

    「操,闭嘴。」

    里昂骂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的拼凑着刚才接收到的信息,几十上百个帐篷里全是被洗脑者,不怕死,没有正常人的恐惧反应,而且还有大量的劣质致幻毒气。

    这个教派的规模比里昂想像中大的多,这麽看的话他的人数很可能上百。

    然後这个教派对自己的流浪汉社区甚至自己本人都展现了敌意,现在还把自己的外围人员干掉了一个。

    无论是作为警察的身份,还是作为社区领袖的身份,甚至哪怕就只是为了点数和自己的人身安全,自己都得把他们全部干掉。

    「听我说,马尔科。」

    里昂终於开口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的自责一文不值,而且对死了的人毫无意义。」

    「你旁边现在是安全的吗?」

    「暂时是。」马尔科的声音依然在发颤。

    「这地方很偏,我们躲在一间废弃旅馆的二楼,我是从旁边的消防梯上来的,窗户朝向可以看到外面的街口。」

    「好,从现在开始,你什麽都不要做,什麽人也不要叫,不要报警,也不要去找同伴支援,东区警局已经被黑帮渗透成筛子了。」

    「我会安排人去接应你们,你待在原地,保持安静,戴恩的伤势重不重?需不需要医生?」

    「头部和手臂外伤,血已经止住了,还有意识,但非常虚弱。」马尔科的声音沙哑。

    「那就好,还有一点,之前我是让你们去侦查,找到大本营的位置就行,没让你们去抓人,这次的意外你有主要责任。」

    「是。」马尔科的声音里全是苦涩,「我当时以为那里只是他们关人的地方,我没看出来————」

    「然後呢?」里昂打断了他的话。

    「这通电话里我不想听你复盘自己的失误。」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把你和戴恩的命保住。」

    「剩下的,我来接手。」里昂说完,用力揉了揉眉心。

    「————是。」

    马尔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终於有了一点微弱的方向感。

    「谢谢————老板。」

    里昂挂断电话。

    他站在桌边赤着上身沉默了几秒,然後拨通了大T的号码。

    那边秒接。

    「老板!你怎麽「关掉你的店门,你本人开一辆工作车,去东区第八街和松树大道交界处後面的一栋废弃汽车旅馆接两个伤员。」

    里昂没有任何废话。

    「他们可能失血过多,身体比较虚弱,你带上绷带、止血药、两瓶矿泉水,加满油,带他们回西区。」

    「记住,伤员是白人男性五十岁,前臂有割伤,後脑勺有钝击伤,另一个前私人侦探手指上可能有老茧,同时肋骨和手臂也有伤。」

    「别问他们是谁,也别问发生了什麽。」

    大T在那头被这一连串指示砸懵了两秒。

    但他好歹也当了一段时间的地头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老板的语气不对。

    「收到,老板。」大T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就去。」

    电话挂断。

    里昂打开了手边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看起来毫无特徵的垃圾网游,一款画质糟糕的免费航海贸易游戏。

    他用一个从未在警局设备上登录过的帐号进入了游戏的主城。

    这是他前段时间新跟东方确认过的应急通讯方式。

    东方情报总部告诉他,如果遇到了没时间走死信箱和面谈的紧急事件,就用这个方式私信一个特定的帐号。

    信息内容需要按照一本预先约定好的简体中文密码本,对关键词汇进行偏移码,然後把密文拆碎了嵌入聊天的闲话里。

    那个帐户名字是「深海渔夫007」。

    里昂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击。

    他用闲聊的语气把需要汇报的内容嵌进了对话里。

    东区边缘有个叫「上帝的羊群」的邪教据点,他们有几十,而且很可能上百的被洗脑的信徒,他们不怕死,会笑,前两天主动袭击了流浪汉营地,昨天杀了一个我的探员,对我本人也有敌意。

    需要动用在美的数据资源调查这个教派的背景、武装、资金来源、以及东区墨西哥人和东欧人现在到底在哪个街区打架、警局被渗透到了什麽程度。

    消息发送。

    里昂关掉电脑屏幕,站起来。

    几分钟後,里昂换上了整洁的灰色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公寓门。

    福特探险者的引擎在楼下轰鸣了一声,驶向了西区分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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