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堂内一片譁然。
有人凑上来,满脸堆笑:「兄弟,这麽多功勳你一个人也用不完,能否借我点?」
旁边又有人搭腔:「是啊,大家同窗一场,互相帮衬嘛。」
陈平没有理会诛邪堂内那些世家子弟的譁然与眼红,收好腰牌,转身跨出门槛。
身後那些声音被门板隔断。
几个世家子弟站在诛邪堂外,目光闪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两人没有多停,转身快步离去。
陈平看在眼里,没当回事。
将近两万点功勳在手,嗑药修炼的路子可以继续下去了。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立刻闭关修炼。
他的思绪,转到了那颗被他强行夺来的黑色小球上。
从黑羽部圣子身上拘来的二品邪祟,一直收在身上,却始终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东西。
能被一部圣子看重的邪祟,必有特别之处。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武库,上了第一层,在书架间找到一本《妖魔大全》,抽出来,翻开。
一页一页,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
第八十七页。
陈平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住了。
泛黄的书页上,绘着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
雾气呈悬浮状,边缘模糊不定,仿佛随时都会逸散。
但在那团黑雾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张五官极度扭曲、嘴角诡异地咧到耳根的狰狞人脸。
和他用拘诡之术封禁前的形态一模一样。
陈平视线下移,旁边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这头邪祟的批注:「玄甲邪胎。二品邪祟,通体漆黑,无固定形态,多寄生於其他邪祟或妖魔之身,以宿主血肉为食,缓慢侵蚀宿主躯体,待宿主衰亡後吞噬残躯,汲取周遭邪气继续生长,若附於人身,同理,血肉经脉会被逐步侵蚀,寻常武夫撑不过三日。
下方另起一段。
「寄生成功後,此物依附宿主体表,凝为甲胄之形,受击时自行消解冲击之力,片刻後自行复原,其性极韧,寻常手段难以彻底杀灭,纵使打散形体,只需残留一丝,便可汲取周遭邪气缓慢再生,邪气越重,再生越快,体魄亦随之增长。」
最下方一行批注,墨色比正文淡了几分。
「曾有记载,一头被玄甲邪胎寄生的三品妖魔,生受元罡一击而仅损皮毛。」
陈平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他想起天燕城周边那浓得化不开的邪气。
心中有底了。
他合上《妖魔大全》,放回书架,往楼上走。
现在他身上的武学大多趋近圆满,只剩一个血煞刀还未到头。
但两仪掌无法圆满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两仪掌的阴阳转化已经做到了圆融无缺,但只有两极。
每一掌出去,要麽刚,要麽柔,转化再快也是从这头跳到那头。
中间那些三分刚七分柔、半刚半柔的过渡态,它没有。
而且掌与掌之间还尚有间隙。
收招再起招,大成之後这个间隙已经极小,但始终消不掉。
两个缺陷叠在一起,就是两仪掌到不了圆满的根。
他一直在想,有没有办法多学几门掌法,一门刚猛,一门阴柔,取其中之意,反哺两仪掌,用大量的掌法经验强行修补这个缺口。
走到第三层那排陈列着掌法的书架前,他开始一本本地抽阅翻看。
挑挑拣拣大半个时辰,取下一本《金刚掌》。
这门掌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纯刚路子,正好能与两仪掌的刚面形成互补互印。
他将其搁在一旁,继续向书架深处走去,试图再寻一门阴柔一路的绝学。
直到走到书架的最末端。
陈平的脚步停了。
一本薄册子立在书架最角落的位置,封面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刚摆上去不久。
《八卦掌》。
陈平微微皱了皱眉。
上次来第三层,这个位置没有这本掌法。
他伸手将拓本抽出来,翻开。
扉页上印着苍梧台的批注,朱红色的字迹:「此掌法残缺不全,推演推断只能勉强修炼至大成境,後继无力,後辈学子兑换前,务必谨慎抉择。」
残缺。
又是残缺。
陈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没有理会那句警告,继续往後翻阅。
内容很少,拓本只录了前面一部分。但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慢,越看手指捏得越紧。
八卦。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个截然不同的卦象,分别对应着八种不同的刚柔劲力配比。
乾为天,主纯刚。
坤为地,主纯柔。
这两个,两仪掌已经有了。
但剩下的震、巽、坎、离、艮、兑这六卦。
六种中间状态。
三分刚七分柔,半刚半柔,七分刚三分柔。
每一卦对应一种配比,每一种配比对应一套掌势。
这六种变化,恰恰是两仪掌里没有的东西。
更绝的是,这门《八卦掌》以圆为形,掌势一旦铺开便犹如车轮滚滚转动,生生不息。
首尾相接,循环往复,根本没有所谓的起手与收招。
自然也就没有了那收招的间隙。
陈平拿着那本册子,站在书架前,呼吸都放轻了。
《两仪掌》缺失的所有东西,《八卦掌》里全都有。
那麽,《八卦掌》又缺了什麽呢?
他翻回前面,仔细看了一遍。
八卦掌有步法,有身法,有六种过渡态的变化,有连绵不绝的圆转之势。
但没有杀招。
守得滴水不漏,却打不死人。
因为它缺了阴阳两极的纯粹掌力。
而这,恰恰是两仪掌最强的地方。
陈平握着册子,手指微微发颤。
两仪八卦。
这根本就是一套掌法。
被拆成了两半。
一半流落到淮安府青衣社的武库里,被他随手选了。
一半放在天燕城苍梧台的第三层,不知道什麽时候被人摆上了书架。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册子,下楼。
到了柜台前花了一千功勳,将八卦掌的完整版拓本兑换出来。
拿到完整的拓本後,他没有离开武库,而是重新返回了僻静的三层。
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完整版,一页一页地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八卦掌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步法转换,都在他脑中和两仪掌的掌势一一对照。
乾坤为两仪,加上震巽坎离艮兑,合为八卦。
两极加六变,刚柔之间不再是非此即彼。
掌势如轮转不停,没有收招的间隙。
八种掌力随意切换,一掌之中可以从三分刚起手,打到一半变七分刚,对手根本判断不了这一掌到底是什麽性质。
这两本合起来,足以成为上乘武学之中顶尖的那一小撮。
陈平合上拓本,收进怀里,站起身。
窗外天色已暗。
他往楼下走,出了武库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前方的石板路上,两个人并肩走来。
陈平的瞳孔微缩。
左边那人他认识。
陆枕书。
陆家子弟,面容清秀,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锦衫。
旁边走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气度沉稳,一看就是陆家的长辈。
两人贴得很近,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麽。
「小叔,这段时日,还得多谢您的悉心指导,侄儿在武道上的诸多困惑,方才茅塞顿开。」陆枕书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透着一股恭敬。
中年男子闻言,爽朗地笑着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反正小叔我近来在族中也闲来无事,替大哥教导教导你这等杰出的後辈,本就是分内之事。」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就在两人踏入陈平周身三十步范围的刹那。
陈平腰间的傀丝猛地一颤。
比白家巷口那一次更强烈,更密集,更确定。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对上。
陆枕书盯着陈平,嘴角缓缓向两边扯开,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有些僵硬。
有些死板。
像是面皮底下有一根线在牵着嘴角往上提。
「陈兄————」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没死啊?」
陈平在和陆枕书的视线对上的瞬间,心中的杀意再难压制。
不是对陆枕书。
是对他背後那个人。
陈平还以一个森冷的笑容。
「是啊,陈某这人没什麽优点,就是八字硬,命长。」
两人在青石板路上,擦肩而过。
陈平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五只黑木鼠从他的裤腿无声滑出,贴着墙根、屋檐、地砖缝隙散开。
感知网拉开。
三百步范围内,陆枕书的气息被锁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