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回到白家,将苍梧录和八卦掌拓本收进屋内。
他站在偏院中,没有坐下。
黑木鼠的感知网还铺着,陆枕书的气息锁得死死的。
对方在苍梧台东侧的一处院落里,没有动。
陈平转身出了偏院,往大门走去。
出了白家宅邸,他拐上略显空荡的街道,脚下的步频不急不缓。
黑木鼠持续追踪。
突然,陆枕书的气息动了。
并非朝着苍梧台的腹地深入,而是笔直地冲着陈平目前所在的方位疾驰而来。
而且,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陈平嘴角微微一翘。
看来,对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见血不收刀的局。
他没有迎上去,而是七拐八拐,专挑僻静的巷道走。
左拐,右拐,再左拐。
最後停在一条足有数十米长的巷子里。
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一线夜空,没有灯笼,月光勉强照亮地面的青石板。
够宽。
够僻静。
陈平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静静地立在巷子这一头,等着。
杂乱的脚步声从巷道的另一端幽幽传来。
先是一个人的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节奏感。
陆枕书那修长的身影从巷口拐了进来,在另一头站定。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挂着笑。
笑容僵硬,像是有人从皮肤底下牵着线在扯。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
十几道身影从陆枕书身後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挨着一个,在他身後排开阵势。
这群人中,有穿着苍梧台制服的外院学子,有披着半身铁甲的天燕府军,甚至还有几个做江湖客打扮的持刀武夫。
衣着各异,面容各异,但有一样东西完全相同。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容。
阴邪的,死板的,像是同一只手捏出来的。
十几具傀儡站在巷道里,身上劲力流转,气血磅礴。
每一个都是化劲级别,每一个都是完美傀儡。
巷道被站满了。
陈平扫了一眼,目光从那些傀儡身上掠过,最後落在陆枕书脸上。
「这手笔,还真是大啊。」
陆枕书微微歪了歪脑袋,脸上那抹僵硬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陈平,虽然不知道你是怎麽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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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有人在操纵着声带震动。
「但是,你的狗命,今夜必须交代在这里。」
陈平没说话。
他只是平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逼近。
紧接着,又是一步。
继续逼近。
陆枕书微微一愣,似乎有些错愕。
不跑?
面对十几个化劲傀儡的围堵,竟然还往前走?
陈平一步步走着,目光越过那些傀儡,直视陆枕书。
「今夜,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
陈平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模糊。
原地残影未散,人已到了傀儡群中。
陆枕书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怪笑:「早知你身法诡异!」
十几具傀儡同时上前一步,将巷道彻底封死。
手中兵器齐齐向前一送,长枪、单刀、铁剑,十几道寒光从不同角度同时刺向陈平。
陆枕书脸上的笑意愈发狰狞。
但笑着笑着,那笑容便僵住了。
兵器,全部命中了。
枪尖抵在陈平的肩上,刀刃横在他的腰间,剑锋搁在他的脖颈处。
但,也仅仅只是命中了。
所有的兵刃在触及陈平肌肤的间,全被死死卡住,再难寸进分毫!
纹丝不动。
像是十几件兵器同时砍在了一块铁壁上。
陈平的视线越过这些傀儡,看向陆枕书。
眼中古井无波。
陆枕书的笑容终於僵了。
「这————这绝不可能————」
陈平根本懒得废话。
他探出双手,左手一把攥住腰间那柄长刀的刀背,右手则如同铁钳般钳住颈边那柄长剑的剑身。
双手同时一震。
砰!
恐怖的力道顺着兵器回传。
那两名做江湖武夫打扮的持刃傀儡,虎口处瞬间爆开一团血雾,皮肉寸寸龟裂。
即便他们早已失去了痛觉,但这股力量,依旧震得他们五指变形,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两具傀儡喉咙里发出低吼:「这肉身不对劲!」
陈平没管,双手反转,将两柄兵器直接射了出去。
刀如流星,剑如闪电,分别射向那两具傀儡。
完美傀儡到底是完美傀儡。
既有生前的武学和反应,又有不惧疼痛的能力。
手上的伤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判断。
两具傀儡身躯一矮,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
但周围其他傀儡已经动了。
十几具傀儡同时收招变势,握紧手中兵器,从四面八方再次袭向陈平。
陈平解开惊夜。
完全放弃了防守。
一杆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刺来,锋锐的枪尖狠狠在陈平的小臂上刮过。
刺耳的摩擦声,火花飞溅。
枪尖划过之处,仅仅留下一道白痕。
陈平拧身一刀,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横扫而去。
那具持枪傀儡见大刀砍来,连忙後撤,其他傀儡纷纷出手,从侧面和背後拦截陈平。
十几个毫无痛觉、毫无恐惧的化劲傀儡围攻。
陈平虽然仗着肉身无敌,但一时间陷入了缠斗,难以强行撕开一条血路。
外围的陆枕书见状,原本慌乱的心神渐渐稳了下来,嘴角那抹阴毒的笑意再次浮现。
「他这种状态估计是某种横练武学,将他气血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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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下达,十几具傀儡的攻伐节奏瞬间变了。
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不停地贴上去,缠住,消耗。
陈平心底冷笑一声。
耗?
他体内定水桩和呼吸效用,无时无刻不在自动补充他的气血。
气血周流不息,生生不绝,炼化自生。
耗不尽的。
他依旧采取那套完全不防御的打法,任由兵器落在身上,只管出刀。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都带着惊夜那三十斤的重量和御力蜕变的恐怖力道。
咔嚓。
一声脆响。
其中一具傀儡手中的长枪终於扛不住了,枪杆从中间断裂。
就是这一瞬。
陈平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如弓弦。
气血流转,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惊夜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速度极快。
快到周围的傀儡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刷。
那具傀儡的头颅瞬间飞起。
陈平伸手,一把抓住那颗还在空中翻转的头颅。
头颅上的眼睛还在转,断裂的脖颈处鲜血涌出,几根细小的傀丝从断口伸出来,疯狂地扭动着,试图重新连接。
周围两具傀儡反应极快。
一个扑上来稳住那具无头的躯体,另一个伸手来夺陈平手中的头颅。
陈平眼神一冷。
五指骤然发力收缩。
咔嚓。
头颅在掌心碎裂,脑浆和碎骨从指缝间挤出来。
另一只手同时动了,单手举起惊夜,一刀落下,将那伸手来抢的傀儡手臂齐肘斩断。
鲜血飙射。
陈平甩去手上的烂肉,并指成爪,一把捏住那具傀儡的脖颈。
腰身拧转,巨力爆发。
整颗头颅连带着一长截沾满血肉的森白脊椎骨,被陈平硬生生从腔子里拔了出来!
他随手将其掷於脚下,一脚重重踩下。
又是一颗头颅炸裂。
一息之间,两具傀儡彻底不动了。
巷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枕书的面色愈发阴冷。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不长,但刃身赤红,散发着一股凌厉的光泽,在月光下像是一条活着的火蛇。
陈平一见,目光微凝。
这把刀,大有古怪。
十有八九如他的惊夜一般,是宝器。
寻常凡铁伤不了他的肉身玉肤,但这种级别的兵器,却容不得他再托大硬抗。
陆枕书一步迈出,加入了围攻。
匕首递出,角度刁钻,直取陈平咽喉。
陈平果断放弃了以伤换伤的搏命打法,刀势瞬间转攻为守。
御力精准控制着腿上肌肉,身形在十几具傀儡和陆枕书之间流转。
那柄赤红匕首每每要刺中陈平的时候,陈平的身躯都会诡异地一扭,险而又险地躲开0
差之毫厘。
每一次都是毫厘。
陈平的每一击都在用尽全力,但他体内的气血好似无穷无尽一般,连衰落的迹象都没有。
反观他自己这边。
周围的傀儡,只要被他找到了机会,就会瞬间化为无头死屍。
又是一具。
又是一具。
巷道里的傀儡越来越少,地上的屍体越来越多。
陆枕书咬了咬牙。
退後一步。
手中赤红匕首扬起,自上而下。
噗嗤一声。
他竟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咽喉处!
随後,握着刀柄的右手一路向下用力拖拽,生生将自己的整个胸膛当场豁开。
皮肉向两侧翻卷开来。
但诡异的是,那伤口里,竟然没有流出半滴鲜血。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的黑雾。
陆枕书笑着,声音嘶哑。
「虽说提前释放这头还未喂熟的玄甲邪胎,会毁了这具完美傀儡,不过————只要能生吞了你这具肉身,这笔买卖,倒也做得过。」
黑雾从胸腔中翻涌而出,在空中凝聚。
一个陈平刚刚在武库图监上才见过,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怪物,悬浮在半空中。
漆黑的雾气,扭曲的面孔,猩红的眼珠。
玄甲邪胎。
它体内无灵丝,操控方式竞然是傀丝缠绕。
而且极为孱弱,一脱离陆枕书的胸腔,就将周身的傀丝崩断了个乾净。
猩红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陈平身上。
陈平看着这东西,嘴角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陆枕书没注意到那个笑容。
他十指弹出,指尖射出傀丝,重新缠绕上玄甲邪胎,强行将它拖回自己身上。
一瞬间,黑雾贴着陆枕书的体表铺展开来,凝为一层漆黑的甲胄,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的躯干和四肢。
陆枕书一步迈出,到了陈平面前。
探手之间,黑甲表面射出一道尖刺,直取陈平面门。
同时,剩余几具傀儡放弃了手中兵器,直接扑上来,从各个方向抱住陈平的手臂和腰腿。
陆枕书那隐藏在黑甲下的面孔笑得张狂:「你这具皮囊着实不错,用来继续温养这尊玄甲邪胎,定然是极品!」
陈平看着那根近在咫尺的尖刺,也笑了。
身躯猛地一震。
砰!
劲力从体表炸开,抱住他的几具傀儡如同被巨锤砸中,齐齐倒飞出去,撞在两侧的墙上,砖石碎裂。
陈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随手扔了出去。
一颗黑色的小球在空中散开。
黑雾翻涌,扭曲的面孔浮现,猩红的眼珠睁开。
又一只玄甲邪胎。
一模一样。
陆枕书面具下的狂笑,凝固了。
瞳孔骤缩到了针尖大小。
「你怎麽会?!
」
陈平淡淡笑着,伸出手。
指尖探出几根灵丝,细如蛛丝,肉眼几乎不可见。
灵丝刺入陆枕书的体表,穿过那层黑甲,精准地找到了傀丝和玄甲邪胎之间的连接点。
手腕一翻。
灵丝绞断傀丝。
陆枕书身上的黑甲猛地一震,从体表剥离,在空中挣扎扭动了几下,被陈平的灵丝裹住,迅速缩成一颗黑色的小球。
陆枕书的身体瞬间瘫软,跪倒在地。
失去了玄甲邪胎的加持,这具被从胸口划开的傀儡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陈平的玄甲邪胎悬浮在空中,猩红的眼珠扫过巷中剩余的几具傀儡。
陈平扫过那些傀儡,嘴角的笑意冰冷。
「我陈平,就是你们斜月魔门的天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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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了挥手。
两团玄甲邪胎落向那几具傀儡。
黑雾贴上去的一瞬间,傀儡体表的傀丝就像遇到了天敌,疯狂地收缩、断裂。
玄甲邪胎附着在傀儡身上,将它们的行动彻底锁死。
陈平走上前,一个接一个。
拧头。
拧头。
再拧头。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巷道里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无头的屍体,青石板上的血汇成了细流,顺着缝隙往低处淌0
陆枕书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陈平。
眼中全是忌惮。
嘴唇翕动,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到底是怎麽做到这一切的————」
话没说完。
陈平弯腰捡起那柄赤红匕首,在月光下转了转,刃身泛着妖异的红光。
好刀。
他走到陆枕书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枕书的嘴还在动,像是想再说什麽。
一刀落下。
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面朝天停住。
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还挂着。
陈平收起匕首,蹲下身,将陆枕书和其他傀儡的屍体逐一翻了翻。
搜出一些零碎的东西,腰牌、银两、几块令牌,没有什麽特别的线索。
他花了些时间,将屍体拖到巷子深处的一个废弃杂物间里,用破木板和烂布遮好。
藏不了太久,但至少能撑几天。
两只玄甲邪胎重新缩成两颗黑色小球,收入怀中。
陈平走出巷子,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身的血腥气。
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往白家方向走,脚步平稳,呼吸均匀。
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