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流阴市又恢复了安静。
秦风这边没什么动静，每天照常开会、批文件、听汇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是送上来的材料，秦风看得比以前更仔细了。
每一份项目进度表、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拨付单、每一个签过字的合同，他都会多翻两遍，遇到模棱两可的地方就在旁边用铅笔打个问号。
下面的人交材料的时候比平时紧张了不少，生怕哪一页被秦风挑出毛病来。
赵德明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他每天早上来上班，进办公室把门一关，到下班才出来。
中间偶尔去趟洗手间，走廊里碰见人也就是点个头，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有两次开会他坐在那走神，别人说完了他还在发呆。
马安军和方怀远几个副市长看在眼里，谁也没去问。
他们巴不得赵德明不管事，这样自己还自在一些。
以前赵德明什么都要插一手，现在他蔫了，底下的人反而松快了不少。
秦风没有打算现在就往上面汇报这些事。
他自己现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代市长，政府一把手，家丑不可外扬。
什么事都往上报，那是不可取的。
省里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是让他来干活的，不是来告状的。
动不动就捅到上面去，显得他秦风没本事，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管不好。
即使要上报，那也是周海瑞该干的事。市委书记，班长，出了这么大的事，本该是他主动向省委汇报。
秦风不急，等着看周海瑞怎么动。
此时对于一直关注着流阴市的龙兴业来说，现在的局面真的太对他的胃口了。
京城，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里。
龙兴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材料，是他托人从流阴市那边打听来的，写着最近流阴市的动向。
龙兴业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眼睛亮得吓人。
秦风啊秦风，你就是根搅屎棍。
龙兴业在心里骂了一句。
走到哪，哪里倒霉。
顾正倒了，陶霞倒了，他龙兴业自己也被撵回了京城。
现在到了市政府，又把周海瑞和赵德明搞得鸡飞狗跳。
龙兴业在流阴市待了那几个月，太清楚周海瑞和赵德明是什么路数了。
周海瑞这个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
赵德明在常务副市长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手里不干净的事少不了。
秦风现在查工业园区二期，等于拿刀子往这俩人的软肋上捅。
龙兴业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在我在京城，离你十万八千里，你还能影响到我吗？
正面和你打擂台，我承认不是你的对手。
但我龙兴业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正面硬刚。
我最擅长的是背后布局。
在流阴市那几个月，他输就输在被秦风牵着鼻子走，被迫跟秦风正面交手。
可这里不是流阴市，他龙兴业也不在流阴市了。
京城离金工省隔着好远，秦风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龙兴业拿起手机翻到周海瑞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
“喂，哪位？”
周海瑞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不太好，听着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龙兴业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周书记，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龙兴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什么，你是龙兴业？”周海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问了一句。
“周书记，你的困境我知道了。”
“怎么样，和我合作？我帮你把事情摆平，还送你一份功劳。你觉得怎么样？”
龙兴业这话说得装逼感十足，每个字都往周海瑞耳朵里钻。
龙兴业太了解周海瑞了。
这个人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帮他破局的办法。
秦风那边步步紧逼，纪委审计两头夹击，赵德明随时可能扛不住把东西兜出来。
周海瑞表面上保持着书记的架子，但心里早就慌了。
这个时候给他递一根绳子，他八成会接。
周海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付出什么？”
龙兴业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
周海瑞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追问“你怎么帮我”，而是先问“我付出什么”。
这说明他已经心动了，只是在掂量代价。
“城市的发展最重要的是什么？”
龙兴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招商引资。如果我说，我给你们流阴市介绍一个大企业过去，人家还只找你。而且人家就看上了工业园二期的地。”
龙兴业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周海瑞脑子里回荡。
“你说，秦风那边还能这么硬气吗？”
周海瑞在消化龙兴业的消息。
一个大企业，带着投资来，点名要工业园二期的地。
周海瑞作为市委书记，亲自对接，把项目签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招商引资是省里年年考核的头号指标，他周海瑞刚上任就拿下一个大项目，在省委那边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企业要二期的地，秦风那边查出来的问题就被架住了。
你查吧，你把二期查个底朝天，企业进不来，投资落不了地，到时候上面追究的是谁的责任？
“可以。”周海瑞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但不能暴露我的信息。”
龙兴业听懂了。
周海瑞答应合作，但要求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他周海瑞没有直接关联。
企业是龙兴业介绍的，周海瑞只是“正常接待”投资商，其他的一概不知。
“放心。”龙兴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周书记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有人给你介绍了个投资商。剩下的，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
龙兴业把手机放在桌上。
京城的秋天比流阴市来得早，楼下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
他盯着那些落叶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开始编辑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