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唐人街喧嚣的街巷,回到郊区得红砖别墅。
推开门,屋内玄关亮着一盏黄灯。
沈砚把网兜搁在厨房,解开沾满鱼腥味的绳结,将珍宝蟹倒进不锈钢水槽清洗,硬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斑石鲷在网兜里死命扑腾,尾鳍拍打出水花。
陈东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一眼:“领队他们还没回。”
沈砚拎起螃蟹,推开地下冰库的铁门,冷气扑面而来。
他将海货挨个码进碎冰槽,用碎冰把螃蟹全埋上,保持活性。
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动静。
林正阳裹着大衣推门而入,皮鞋在脚垫上用力蹭去泥水,老周跟在后头,扯开领口的扣子,满脸疲惫。
“回来了?”沈砚关上冰库门,大步走出来。
“洋鬼子胃口大得很。”林正阳脱下大衣挂上衣帽架,扯下围巾,“全在兜圈子,不见真金白银根本不松口。”
沈砚倒了两杯热水,稳稳递过去。
“领队,光买食材不够。”沈砚靠着流理台,直入主题,“闭门造车摸不透洋人的底细,我想去白人扎堆的高档餐厅尝尝,摸清他们的偏好,关键时候才能一针见血。”
林正阳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沈砚看了几秒,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本深绿色封皮的证件。
“日本商贸代表。”林正阳敲着证件的封面,“这两天日本商社在温哥华很活跃,洋人分不清亚洲面孔。沈砚,你装作傲慢的财阀高管,一言不发。陈东,你充当翻译助理,全程用英语交涉,绝不能露怯。”
他指着楼上:“衣柜里有西装,换上,去市中心的罗布森街,粮商的代理人最爱在那一片扎堆。”
二楼卧室。
沈砚脱下粗呢大衣,换上深蓝条纹的西装,打好温莎结,将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陈东套着灰西装,扯着领带,浑身不自在。
“放松。”沈砚帮他正了正领带,语气平静,“挺直腰板,你现在是来送钱的大爷。”
两人下楼,推门重新走了出去。
无轨电车在罗布森街停下,车门开启,繁华的商业街灯火通明。
街边停满福特和雪佛兰轿车,西装革履的白人挽着身披貂皮的女伴,穿梭于高级餐厅与歌剧院之间。
路过一家高档餐厅的旋转玻璃门前,陈东下意识放慢脚步。
沈砚步履不停,腰杆笔直,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皮鞋踩在地上咔哒作响。
他径直领着陈东走向街角的牛排海鲜馆。
推开沉重的黄铜大门,暖气夹杂着烤肉与黄油的浓郁香气一下涌了过来。
大厅里亮着晃眼的水晶灯,飘着软绵绵的爵士乐,白人食客们压着嗓子说话,刀叉碰得叮当响。
侍应生迎上前,目光扫过两人的东方面孔,保持着职业微笑:“两位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沈砚板着脸,没吭声。
他从西装内兜抽出一张印着日文的商社名片,底下压着一张大面额的加元,两指夹着,轻轻推到迎宾台上。
“安排个靠窗的好位置。”陈东适时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充当起了秘书。
侍应生手腕一翻,收起钞票和名片,脸上的假笑都真切了不少,微微躬身:“没问题,两位先生,这边请。”
两人落座。
侍应生铺开洁白的餐巾,倒上冰水,皮面烫金的纯英文菜单递了过来。
陈东翻开菜单,凑近沈砚,压低声音给他翻译。
沈砚略过那些昂贵的噱头菜品,指尖在招牌菜区域随意敲击。
“法式黄油煎龙虾尾。”
“炭烤肋眼牛排,五分熟。”
“奶油蘑菇浓汤。”
“再加一份当地特色的香草土豆泥。”
陈东合上菜单,向侍应生流利的报出菜名。
等待间隙,沈砚靠着真皮椅背,目光扫过邻桌。
左侧的白人胖子正将大块带血的牛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端起红酒杯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直哼哼,右侧的贵妇用银叉搅弄着浓汤,满脸享受。
沈砚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在旁人眼里这是难得的好东西,但在他的眼里,全是些火候不到家、调味粗糙的半成品。
半小时后,侍应生推着餐车靠近。
银质餐盘揭开,浓烈的黄油混着迷迭香的味道直冲鼻子。
龙虾尾色泽金黄,点缀着鲜绿的欧芹碎,牛排表面烤出漂亮的菱形网格,滋滋冒油,蘑菇浓汤装在纯白瓷盘里,表面拉出精致的奶油拉花。
陈东被这阵仗和香味唬得直咽口水。
沈砚拿起纯银刀叉,但没急着吃,刀尖挑开牛排的切面,观察肉质的纹理和渗出的汁水,叉子压了压龙虾肉,感受纤维的弹性,随后又用汤匙在蘑菇浓汤里搅动两下,看浓稠度挂壁的状态。
沈砚舀起一勺蘑菇浓汤,送入口中,舌尖刚触及汤汁,他便皱了下眉,随手把勺子搁在盘边。
“尝尝。”沈砚把盘子推向陈东。
陈东喝了一口,满嘴奶香,连连点头。
“用大量奶油和面粉勾芡。”沈砚拿餐巾擦去嘴角的汤汁,撇了撇嘴,“把蘑菇本身的鲜味全盖住了,看着浓郁,喝过三口绝对发腻。”
陈东又喝了几口,仔细品味,果然觉得喉咙里糊着一层东西。
沈砚叉起一块虾肉,咀嚼两下,微微摇头:“食材是顶级的,黄油的香气也够浓,但他们的烹饪逻辑太粗暴,只懂用高温和油脂掩盖腥味,这龙虾肉看似弹牙,实则最核心的那一丝鲜甜,早就被黄油的厚重彻底掩盖了。”
沈砚刀锋转向肋眼牛排,他切下一块边缘带焦褐感的肉,送入口中咀嚼。
“焦化层做得很漂亮。”沈砚咽下牛肉,放下刀叉,“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追求原汁原味,却不懂得如何化解生肉的酸腥,没有复合香料的辅助,这种粗犷的做法,吃前三口是享受,吃到最后只会觉得腻得慌。”
陈东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果然吃出一股生肉的酸腥味,在看满桌昂贵的菜肴时立马没了胃口。
沈砚看明白了这帮人口味:油大、味重、摆盘花里胡哨,老外就喜欢最简单粗暴的甜咸刺激。
沈砚放下刀叉,端起冰水漱口,随后靠向椅背,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外面林立的粮商招牌。
“洋人的舌头很笨,胃口却很贪。”沈砚前倾身体,双肘撑在餐桌上。
陈东竖起耳朵,沈砚晃了晃杯里的冰水。
“用中餐的底子,套上西式的摆盘,再加上咱们吊高汤提鲜的功夫。”
“保证把他们香迷糊,一拿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