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转身走进一楼的主书房，门一关，紧绷的肩膀一下垮了。
林正阳跟进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用力按着眉心。
“五十万吨，现款结清，就算溢价压到两成，国内的外汇储备也远远不够，这缺口太大了，咱们拿什么去填？”
老周解开西服扣子，双手撑在书桌上，这仗不好打。
国内的家底太薄，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除了几批品相一般的初级矿砂，连像样的生丝都凑不了多少。
靠这些东西去换五十万吨粮，还要对方包揽跨越太平洋的运输风险，比登天还难。
“刚才我把话说的很死，就看他们跟总部怎么扯皮。”老周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真要咬死不放，咱们只能退一步，先保住二十万吨首期。”
门轴轻响，沈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把托盘搁在茶几上，翻过两只白瓷杯，提起铜壶注入茶水，热气升腾。
老周走过来端起茶杯，吹去浮沫。
“领队。”沈砚放下铜壶，凑近半步，“刚才老齐上楼的时候，史密斯给我递了名片。”
老周动作猛地停住，抬眼看他，林正阳也把手放了下来。
“他开价三倍薪水，还要在罗布森街全资给我开一家顶配餐厅。”沈砚语气平稳。
老周一把扯松领带，气笑了：“这资本家就是贪婪！一顿饭吃好了，就想连厨子一起端走，你怎么回他的？”
“我让陈东告诉他，只认老板，不接外活。”
林正阳长长地松了口气：“没露怯就行，这帮洋鬼子惯会顺杆爬。”
“不过。”沈砚话头一转，“我有一个想法。”
老周和林正阳同时看向他。
“国内拿不出那么多外汇，硬谈下去肯定吃亏。”沈砚迎着两人的视线：“我想用菜谱做添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今晚这六道菜的详细配方，加上我手里还没亮出来的顶级宫廷菜谱。”沈砚一字一顿：“全给他。”
老周眉头紧锁：“刘师傅，菜谱是你个人的东西，手艺更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你全交出去，以后拿什么立足？”
林正阳也跟着劝阻：“组织上定的任务，不能把你个人的饭碗砸进去，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签几年矿产抵押合同。”
沈砚双手按在桌面上，看着两位领导。
“两位领导，咱们算笔账。”沈砚伸出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国内现在什么光景，大家都清楚，如果这次谈判失败，将来连棒子面都成稀罕物，我留着这些方子，做给谁吃？”
老周沉默片刻，没吭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极品海参、没有陈年花椒、没有上好的猪板油，这些方子就是几张废纸。”
沈砚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
“用几张在国内用不上的废纸，换洋人的粮食，哪怕是一点点优惠，这买卖都赚翻了，再说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冷。
“中餐的魂，在火候和手上功夫，就算我把数据精确到克，洋人照着做，最多只能学个皮毛！”
老周盯着沈砚看了半晌，他在这年轻人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坚定。
老周缓缓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声音嘶哑：“同志！这笔账，组织上给你记着，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
十分钟时间到。
老周领着沈砚和林正阳，重新走下楼梯。
一楼餐厅里，史密斯和皮埃尔已经坐在原位，两人脸色阴沉，显然越洋电话的结果极其糟糕。
总部的那些老家伙根本不相信空手套白狼的鬼话，执意要求真金白银或者等值矿产，绝不承担任何风险。
老周走到主位稳稳坐下，随后抬手冲沈砚比了个手势，沉声道：“刘师傅，接下来交给你。”
沈砚微微点头，大步上前，拉开史密斯对面的一张椅子，径直坐下。
陈东赶紧跟过来，站在沈砚侧后方充当翻译。
史密斯眉头紧锁，一个厨子，有什么资格跟他们同桌谈判？
皮埃尔在一旁冷笑一声，神色不屑。
沈砚没理会两人的反应，双手交叠，稳稳放在桌面上。
“史密斯先生。”沈砚开口，陈东立刻用流利的英语同步传译：“刚才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史密斯眼神一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如果能把这个顶级厨师挖到手，就算粮食生意谈崩，他回去也能借此打通上层人脉，稳赚不赔！
“我不会离开我的老板。”沈砚第一句话，直接把史密斯的算盘砸了个稀碎。
史密斯脸一沉，刚要发作。
“但我可以把今晚这六道菜的完整配方，一字不落地交给你。”沈砚抛出诱饵。
史密斯愣住了，皮埃尔在一旁也瞪大了眼睛。
“不仅是今晚的。”沈砚继续加码，“我还可以额外提供十道同等级别的宫廷主菜配方。选料、火候、调味比例，全部写清楚。”
史密斯眼里的贪婪几乎掩饰不住，他太清楚这些配方的价值了。
罗布森街那些所谓的高级餐厅，靠着一两道招牌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他手里握着十几道这种级别的菜谱……
“刘先生，你想要什么？”史密斯警惕起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沈砚身子前倾，“我需要你帮忙促成我老板刚才开出的所有条件。”沈砚死死盯着史密斯的眼睛，“五十万吨小麦，以物易物，你们负责海运，安全送达。”
史密斯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刘先生，十几张菜谱就想换走这么多？你把跨国贸易当成玩笑了吗？”
沈砚稳稳坐在椅子上，神色不为所动，他任由史密斯发泄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史密斯先生，集团的代理人随时能换，今天坐在这的是你，明天就可能是哪个空降的关系户，你手里的权力，不过是总部的施舍罢了。”
陈东翻译的语气也跟着硬气起来。
史密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代理人的权力是公司给的，只要总部一句话，他随时可能一无所有。
“但底蕴，是换不来的。”沈砚直接甩出最后的底牌。
“你吃过今晚的菜，知道它有多么美味，北美那些自诩高贵的政客、财阀、老钱家族，他们吃腻了带血丝的牛排，急需新鲜的顶级享受来彰显身份。”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拿着这些菜谱，你可以开办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只有真正的权贵，才有资格入席。”
“你可以用这些美食，去敲开那些参议员和财阀家族的大门。”
“这十几张纸，不是菜谱。”
沈砚仰起头，看着呼吸急促的史密斯。
“这是你史密斯家族，摆脱财阀附庸，真正跻身顶层圈子的敲门砖！是你留给子孙后代，世代相传的底蕴！”
餐厅里鸦雀无声。
陈东翻译完最后一个单词，退后半步。
史密斯盯着沈砚，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五十万吨粮食的运输和结算风险确实很大，要让总部那帮老顽固点头，他必须用上自己的所有人脉和职位做担保，甚至有可能要违规操作。
但如果操作成功……
只要能搭上那些顶级权贵的线，这点职场风险算什么？粮食是公司的，到手的却是自己的！
一个参议员的人情，一次财阀的内幕消息，带来的收益将是五十万吨小麦利润的十倍、百倍！
跨越阶级，这四个字瞬间点燃了史密斯的野心。
权衡了巨额风险与惊人回报后，他心中的天平最终向那十几张菜谱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