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石镇到了。
李金水在距离镇口半里处落下来,脚刚踏上地面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种更淡、更怪的腥气,像血被放干了之后风干了很久的金属味,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
他没有急着走进去。
脚下的黄土路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车辙,两轮货车的印子一直延伸到镇口就断了。
镇口第一间屋子的门敞开着,门板上没有血迹,门槛上也没有。
整座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风穿过屋檐下面的时候发出空洞的呜咽声,裹着细碎的黄叶从街道上滚过,撞在石阶边缘散成碎片。
李金水迈步走进镇口。
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靠着门框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像是刚出门准备干活的样子,人已经干了。
皮肤贴在骨头上,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缩成一道薄线,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李金水蹲下来,没碰,只是看。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刀痕,没有掌印,没有烧灼的痕迹。
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整个人抽空了,只留下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
“精血被抽干了。”沈云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跟云脊山那些教众的死法不一样,那些人是被功法击中后干瘪的,他们死的时候应该没感觉到痛苦。”
李金水站起来,往里走。
街道两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更多尸体,有人倒在自家门槛上,有人趴在路边的水井旁,有人靠在墙角的柴堆上。
都是干瘪的,都是没有伤口的,表情各异,但都凝固在生前最后那一刻。
有人在叫,有人在跑,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
李金水走到镇子中央的空地上,停住了。
空地上躺着十几个孩子,最小的看着也就三四岁,最大的不过十来岁。
他们围着一棵老槐树坐着,像是本来在玩游戏,突然之间全没了。
小一点的歪在树根旁边,大一点的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还攥着地上捡来的石子。
李金水盯着那棵树看了三息。
然后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朝镇子另一头走去。
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斩天刀的刀鞘在他背后轻轻晃动着。
凌霜月站在镇子北头的一间祠堂门口,苏远山站在她旁边。
祠堂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里面供桌上的牌位歪倒了一大片,香炉翻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来了。”凌霜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想?”
“操他妈的。”
凌霜月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她转身走进祠堂,指了指供桌后面的墙壁:“你看这个。”
李金水跟进去。
祠堂的墙壁上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供桌底部一直延伸到房梁。
纹路表面还有一层极淡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像刚刚熄灭不久的火炭上残留的余温。
“万灵归墟功的印记,但比北堂那些执事留下的干净得多。”凌霜月说,
“北堂那些执事用这门功法的时候,会留下大量血煞之气,残留的气息至少能持续三五天。”
“这个印记已经淡了,但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之内就能淡到这个程度,说明施术者本身对这门功法的熟练程度远在那些执事之上。”
“至少是堂主级别的?”
“不止。”凌霜月看着她,“十二堂口里修为最高的堂主也就是归真境二层左右。
这个印记的精纯程度,至少是归真境三层以上才能留下的。”
“北片护法?”
“可能。也可能是血劫教会里我们还没摸到的那层东西。”
李金水盯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了下来:“全死了?”
“全死了。”苏远山在后面开口,“一共两百三十七口人,一个活口没有。
每个人都是在同一时间被抽干的,前后相差不到十息。”
“十息之内,吸干两百三十七个普通人的精血。”李金水重复了一遍,“归真境三层以上能做到?”
“能做到。”凌霜月说,“但不会这么干净。”
她伸手在墙面上虚划了一下:
“正常归真境三层用万灵归墟功吸两百多个普通人,”
“至少会留下一片散乱的血煞之气,外溢的真元会把方圆几十丈的范围搅得一团糟。”
“但这个人的手法很精准——每个人都被控制在原地,各自被抽干,力量没有任何外溢,全部回收到了本体。”
她收回手:“是一个对这门功法理解极深的人,不是普通的护法,也不是普通的堂主。”
李金水沉默了两息:“他来野石镇干什么?两百多个普通人,对他来说有什么值得亲自跑一趟的?”
凌霜月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碎片,递到李金水面前:“在祠堂地下找到的。
嵌在石板夹缝里,应该是被带进来的,不是原本就有的。”
李金水接过来。
碎片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被磨损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某种符文的残片。
“什么东西?”
“有人在这座镇子地下埋过东西。埋得很深,但被挖走了。”
凌霜月说,“北堂的人之前来过这里,在黑石城挖了半块真名碑,另一半我一直没找到。
有人在野石镇地下挖过坑,坑底残留的气息跟黑石城那块碑的材质很像。”
李金水握着那枚碎片,指腹在残破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他过来是为了取剩下的半块碑?”
“可能已经被他取走了。”凌霜月说,“也可能他拿到了别的东西。
但那枚碎片说明,这个镇子下面曾经埋过什么。”
李金水把碎片递还给她,转身走出祠堂。
日光正烈,但整座镇子还被笼罩在一层阴沉的死寂里,那些干瘪的尸体还在街边躺着,风还在屋檐下呜呜地吹。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脊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看不出任何异常。
“往北走了?”
“气息指向北方。”凌霜月走到他旁边,“我追出去三十里,气息淡了,追踪断了。”
“断了?”
“有人替他把追踪的痕迹清掉了。”凌霜月的声音很平,“清理得也很干净。”
李金水把拳头握紧,又松开,斩天刀在背后晃了一下,刀鞘磕在脊椎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街边那个靠门而坐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缩成枯槁的骨架轮廓。
“先回太虚阁。”他说,“然后往北查。
搜也要把这个人搜出来。”
凌霜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抬手示意苏远山收队。
李金水走在最后一个,出了镇口,踏空而起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整座野石镇笼罩在灰白色的日光下,寂寂无声。
风从镇子里穿出来,裹着那股淡淡的铁腥味,追了他三里路才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