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等舱的大厅里,只剩下五十五个人。
五十五个男人。
他们站在那片华丽的水晶吊灯下,西装笔挺,领结端正,每个人的衣着打扮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就会发现那张张面孔上写满了同一种东西——不甘。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富豪。
他们是上流社会真正的掌权者,有白手起家的商业巨鳄,有传承几百年的家族继承人,有跟皇室沾亲带故的贵族后裔。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钱,是人脉,是资源,是能够影响一个国家决策的重量。
平时他们跺一跺脚,帝国都要抖三抖。
他们递一张名片,白宫的大门都会为他们敞开。
正因为如此,他们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傲慢。
他们掌握过权力,所以他们相信自己与众不同。
他们是天选之子,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上帝怎么可能把他们和那些普通人相提并论?
所以过去几轮循环里,看着那群人惊慌失措地跑去关心二等舱和三等舱的底层平民,他们心里是不屑的。
施舍几个钱就能感动上帝?简直是笑话。
哪怕后来事实证明这种方法真的能让逃脱循环,哪怕他们心里清楚这就是上帝的旨意。
让他们当一个真正善良、乐于助人的绅士。
他们也还是不以为意。
不就是撒钱吗?他们有的是钱。
上一轮,他们敷衍了事地把钱撒了出去,心里想着这总该够了吧。
结果呢?上帝显然不满意。
他们又被送了回来。
此刻,大厅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有人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有人皱着眉头低头沉思,有人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但谁也顾不上享受这些了。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倒是格外安静。
他叫罗伯特,今年六十七岁。
他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恰恰相反,他年轻的时候在煤矿里挖过煤,在码头上扛过包,靠着过人的嗅觉和胆识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当过底层劳工,也当过呼风唤雨的老板。
他见过人间最真实的苦难,也见识过上流社会最虚伪的嘴脸。
他既有心机手段,也懂得利益交换。
他知道怎么跟皇室成员谈笑风生,也知道怎么跟码头工人称兄道弟。
这种人,往往比那些天生高贵的人更难对付。
罗伯特正在认真地思考上一轮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那是个心软的女人,平日里就慷慨大方,见不得别人受苦。
上上轮的时候,她提议成立一个儿童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船上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罗伯特当时是同意的,反正花不了多少钱,还可能逃脱循环,何乐而不为呢?
后来,他的妻子果然离开了循环。
所以上一轮,罗伯特照搬了妻子的做法。
他也宣布成立慈善基金会,愿意资助二等舱和三等舱那些有困难的家庭,尤其是孩子们的学费。
但他的计划和妻子有一个微妙的区别。
他的妻子做慈善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限制。
只要有人来报名,说家里困难,她就点头答应。
她是个心软的老太太,见不得别人失望的眼神。
但罗伯特不一样。
他做过老板,他知道底层人确实可怜,但底层人里也有不少投机取巧的骗子。
为了那点钱,有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撒谎、造假、坑蒙拐骗,那是常态!
所以他在制定规则的时候,加了好几条严格的审核条款。
家庭收入超过多少就不予资助,一旦发现造假就要通报批评,还要追回款项。
这些都是合理的商业逻辑,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还有一件事。
在他的慈善计划里,来报名的居然有几个华人劳工。
罗伯特当时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其他肤色的人种。
他可以资助白人穷人,可以资助那些爱尔兰移民,但华人?不行。
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做善事是认真的,但排除自己不喜欢的肤色,那也是他的自由。
结果呢?
这一轮醒来,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这个该死的大厅里。
罗伯特把前后的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突然拉住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阿德里安,我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阿德里安是他的老朋友,也是多年的生意伙伴。
他是个精明的英国人,经营着一家纺织公司,身家丰厚。
听到这话,他立刻凑了过来。
“上帝可能认为——”罗伯特斟酌着措辞,“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需要被平等地救助。而不是被区别对待……”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他上一轮也给底层的锅炉工发了钱。
他确实去慰问了他们,也确实问了他们有什么困难。
但在发钱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举动。
他把锅炉工分成了三六九等。
作为一个纯正的英国人,哪怕是做善事,那也要体现出等级的差距。
爱尔兰裔的工人,他发的钱少一些。
至于那些华人、英属印度人、还有其他乱七八糟国家的人,他给得更少,几乎是象征性地打发了一下。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有人凑了过来,加入了讨论。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出了自己上一轮的做法,结果发现,几乎每个人都在援助的过程中掺杂了不同程度的歧视。
有人歧视爱尔兰人,有人歧视东欧人,有人歧视天主教徒,有人歧视红头发的。
英国的看不起法国的,法国的看不起德国的,德国的看不起意大利的。
就连同样是英国人,伦敦的看不起曼彻斯特的,曼彻斯特的看不起利物浦的。
他们的歧视链条复杂得堪比一本百科全书,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在做慈善的时候,他们都下意识地按照这套歧视等级来分配资源。
某些人拿得多,某些人拿得少,某些人干脆被排除在外。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罗伯特总结道,“上帝要我们一视同仁。不分种族,不分肤色,不分出身。这一次,我们试一试对所有人都采取统一的待遇,看看能不能逃出去。”
几个暴发户出身的商人最先接受了这个观点。
他们的特点就是灵活。
该低头的时候,他们绝不会犹豫。
他们能在谈判桌上笑脸相迎,也能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割肉止损。
意识到问题所在之后,他们立刻就开始盘算下一轮该怎么做了。
但那些出身高贵的人,反应就不太一样了。
那几个贵族后裔和大家族继承人听完罗伯特的推测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个推测很可能是对的,但要他们低下头去服侍那些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的人。
那绝对不行。
能施舍几个铜板给那些底层人,已经是他们天大的仁慈了。
嘘寒问暖?公平对待?开什么玩笑。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有天然的差距。
这是上帝安排的秩序,怎么能轻易打破?
他们决定先观望,让那几个暴发户先去试试。
如果真能成功,他们再考虑要不要放下身段。
于是,新的一轮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