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泰坦尼克号再次撞上冰山。
救生艇熟练地被放下,人们熟练地登船,熟练地被救援。
一切流程都像往常一样顺畅。全员获救。
然后——
再次睁开眼睛。
4月14日的早晨。阳光穿过舷窗,洒在头等舱大厅。
但这一次,人数发生了变化。
上一轮还有五十五个人的大厅里,此刻只剩下二十三个人。
那三十二个暴发户,那些嗅觉灵敏、身段灵活的商人,他们全都消失了。
他们采纳了罗伯特的建议,放下了偏见,对所有种族一视同仁地施以援手,然后成功地脱离了循环。
剩下的这二十三个人,就是这座头等舱里最固执、最高傲的灵魂。
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
他们可以接受做慈善,但他们无法接受把那些低等人当成平等的同类来对待。
那种屈辱感比困在循环里更让他们难以忍受。
更让他们感到愤怒的是,伊斯梅居然也走了!
那个懦夫!那个导致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的罪魁祸首!
上帝居然连这种人都原谅了,却把他们这群真正的贵族留在这里?
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
但骂归骂,骂完之后,他们还是得面对现实。
散场之后,每个人回到自己的舱室里,关上门,开始思考对策。
面上的高傲姿态是要保持的,但私底下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没有人想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
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循环突然就结束了,而他们会在冰冷的北大西洋里真正死去?
经历了几次死亡的感觉之后,他们反而比从前更珍惜生命了。
于是新一轮开始的时候,他们捏着鼻子做出了改变。
这次的慈善援助计划,绝对不搞区别对待。
不管是爱尔兰人还是威尔士人,不管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不管是印度人还是华人。
统一标准,统一救助。
但高傲自私的人,是不可能真正压下心底的歧视和厌恶的。
他们可以在条款上做到公平,可以在金额上做到统一,但在细节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嫌弃总是藏不住。
在台上宣布慈善计划的时候,他们的语气冷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被喊上台来听讲话的二等舱和三等舱乘客们,虽然得到了承诺,却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像是被人施舍了一块嚼过的口香糖。
在宴请锅炉工的时候,他们虽然把人请到了大厅,却不自觉地让人坐远一点。
有人皱着眉头的扇了扇鼻子,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全程没有正眼看那些穿着沾满煤灰衣服的工人一眼。
他们没有在言语上表现出歧视,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你们不配和我坐在一起。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够给面子了。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结果呢?
那天晚上,泰坦尼克号再次撞上了冰山。
但这一次,没有救援船出现。
整艘船上只剩下了他们二十三个人。
冰冷的海水涌入船舱,他们尖叫着、挣扎着、咒骂着,被卷入了漆黑的大西洋。
有人被淹死,有人被冻死,有人被碎裂的木板砸死。
那种痛苦真实得令人发疯。
然后——
再次睁开眼睛。
4月14日的早晨。
阳光灿烂,头等舱的大厅。
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有人当场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砸着地毯。
有人仰头望着天花板,质问上帝到底想要他们做什么。
上帝没有回答。
于是他们只能继续……继续做慈善,继续经历沉船,继续被海水淹没,继续在窒息和寒冷中死去。
一次又一次。
没有人知道到底要进行多少次才算完。
没有人知道上帝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他们麻木了。
起初还会愤怒,还会咒骂,还会不甘。
但到了后来,那些情绪都被消耗殆尽了。
他们像一台台机器一样,重复着相同的流程。
醒来,做慈善,沉船,溺死,再醒来……
他们已经没有心力去歧视任何人了。
那些曾经让他们耿耿于怀的肤色差异、出身差异、血统差异,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的洗礼之后,变得毫无意义。
有一个人,在大概第五十次循环的时候,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机械地完成了所有的慈善流程,机械地对所有人露出微笑,机械地问每一个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浑身煤灰的锅炉工,那股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对那个锅炉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还好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然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纽约的医院。
阳光明媚,世界天翻地覆。
他愣住了。
等恢复正常询问情况之后,他才知道,泰坦尼克号昨天刚刚到达纽约。
但船上还有十个人昏迷不醒。
也就是说,二十三个人最后还是有人逃离了。
那么如今剩下十个人,他们肯定还在循环里。
看来这群人固执己见相当严重。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出来了。
纽约的旅馆里面,一天的休息之后,唐玉和ROSe还有杰克进行了道别。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唐玉问道。
ROSe笑了笑,眼睛里闪着光。
“杰克说,他们家乡的人可以双腿跨在马上骑马,我也想试试。
我想去看看他的家乡是什么样的,还想学开飞机,还想去冰钓……
但我们两个现在没什么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份工作,也许去剧院当演员。
杰克也很有艺术天赋,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杰克接过话头,微笑着说道:“我以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一样了。我得扛起养家的责任了。ROSe想去哪儿,我就陪她去哪儿。”
唐玉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想了想,问道:“你那些画呢?一幅都没带出来?我记得你有莫奈的,还有毕加索的,那些画未来会很值钱的。”
ROSe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那些画留给我母亲了,她下半辈子总要生活的,莫奈的画现在价格很高,如果毕加索的画未来受欢迎,那足够她衣食无忧了。”
唐玉点头。
她看得出,ROSe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财富,放下了身份,放下了那个属于上流社会的一切。
她现在只是一个跟着心爱的男人去冒险的普通女孩。
“祝你们好运。”唐玉真诚地说,“希望下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有了一个温馨的小家。”
ROSe和杰克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双方就此告别。
唐玉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收起了笑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她有正事要做。
唐玉准备对这群死里逃生的富豪申请一个计划。
她要成立一个大学资助项目。
这个项目必须允许大量华人入学,为那些因为排华法案而被驱逐的华人提供一条通过教育留在美国的途径。
学校要对华人开放大量的奖学金名额,还要提供住宿补贴和生活补助。
如果这些人不同意呢?
她不介意让他们再回那个循环里去待一段时间。
资本家的钱,该薅就得薅。
这个时代的钱用处有限,真正有价值的是人才。
她想为国家的未来多培养一些优秀的人才。
除此之外,她还打算成立几家公司。
钢铁、化工、工业制造……这些才是真正能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东西。
这些富豪手里有技术,有人才,有资源。
让他们出钱出力,帮助国内培养技术人才。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唐玉笑了笑。
那就继续做噩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