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华人远渡重洋来到美国淘金,这事其实从几十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清朝都还没亡。
但要说原因,倒也简单。
那个时代,全球几个大国都在面临同一个问题:人太多了,粮食不够吃,遍地都是饥饿和贫困。
清朝的人口在那几十年里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然而土地却不会变多,灾荒一来,饿殍遍野。
所以远渡重洋去美洲讨生活,本质上是一次自发的、民间的生存突围。
沿海几个省份的老百姓,在活不下去的压力之下,靠着乡党、宗族、血缘的关系,一传十、十传百,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通往海外的路。
那个时候,坐一艘轮船去遥远的国度,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
海上风浪、疾病、淡水和食物的匮乏,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人的命。
但留下来也是死路一条。
饥饿、战乱、失业、瘟疫,每一样也都是要命的。
与其在家里等死,不如赌一把,也许漂洋过海还能捡回一条命。
下南洋这事,中国人已经干了几百年了。
但去美洲,主要还是集中在最近的几十年。
那时候加州发现了金矿,最早有一小批华人试着过去了,发现确实能挣到钱,消息传回国内,很快就掀起了一波浪潮。
越来越多的华人涌入了美国,从最初的几百人,到后来的几万人,再到十几万人。
但华人在美洲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们勤劳、肯干、不惹事、工资要求也低,所以资本家很喜欢用他们。
但正是这一点,引起了本地白人工人的强烈敌视。
你拿这么低的工资干活,岂不是把我们的饭碗也抢了?
这是排华情绪最重要的根源之一。
再加上语言不通、长相不同、风俗迥异,华人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被歧视和攻击的对象。
为了保护自己,华人不得不团结起来。分散的个体只会被欺负得更狠。
加州政府颁布了《外国矿工税》,专门针对华人征收高额的采矿税,逼得大量华人放弃了淘金,转行去做建筑、餐饮、洗衣这些行业。
慢慢地,他们聚集在了旧金山等地,形成了最早的唐人街,抱团取暖。
而在唐人街内部,又按宗族、乡党的不同,分化出了不同的团体和会馆。
广东来的凑在一起,福建来的另立山头,各自守望相助。
华人在美国落地生根,繁衍生息,但法律上却几乎没有给他们任何保护。
1854年,加州通过了一项法案,规定华人不得在法庭上作证指控白人。
这意味着,哪怕华人被抢劫、被打伤、被杀,只要凶手是白人,法庭上就没有任何证据能被采纳。
整个华人社区就此陷入了法律真空地带,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欺凌他们,而不必担心受到惩罚。
1875年,又一部新法案出台,禁止中国女性入境。
这一刀切得极狠,它直接切断了华人组建家庭的可能性。
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成千上万的华人男性终生无法娶妻生子,孤独终老。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华人只能越发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各种各样的会馆、公会、堂口应运而生,成为华人社区抵御外部压力的堡垒。
唐玉踏上美国土地之后,先是跟自己的兄长见了面。
唐砚比她早到半年,以官派留学生的身份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学习。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那些华人劳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路上还顺利吗?”唐砚给她倒了杯茶。
“还好,轮船上的人很友好,我过得很开心。”
唐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向唐砚。
“阿兄,我想了解一下,目前华人在美国都有哪些互助组织?”
唐砚想了想:“留学生这边有几个协会,主要是大家互相照应学习。还有一个‘中华总会馆’,在旧金山那边,规模不小,主要是帮刚到美国的华人落脚、找工作。”
“那劳工那边的工会呢?比如洗衣工工会、鞋匠工会这些?”
唐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些我不太了解,我跟那边的人接触不多。
说实话,虽然是同胞,但我们的生活圈子差别太大了。
他们住唐人街,我住学校周边;他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我每天上课做实验。
我知道有这些组织存在,但具体怎么运作、谁在管事,我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担忧:“阿玉,你是想留在美国吗?恐怕很困难。阿兄念完书就打算回国了,你要不要再想想?”
唐玉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们华人在美国成立了哪些组织而已,未来我当然要回国。
但美国有先进的科学技术,如果能把这些技术带回国内,在国内也建起工厂来生产,那不是很好吗?”
唐砚闻言笑了。
“兄长倒是希望能把先进的医学知识带回国内。你也知道,我之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学校的实验室很先进,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我想把学到的知识带回国内,也想把有用的西药引进。
这些东西在英国看不到,本来我是想去德国的,但德国这几年气氛很紧张,所以就选了美国。
这边的西药工厂非常先进,能够大规模工业化生产药物。我觉得这才是国内迫切需要引进的东西。”
唐玉听到兄长这么说,笑着道。
“兄长,父亲最大的心愿,大概是咱们家的诊所能够变成一家大医院。
但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做到更了不起的事——桃李满天下。
如今国内能有几个人在国外学习先进的医学知识呢?要是兄长回国之后能建起几所学校,教书育人。
把先进的医学传授给更多的人,让中华大地上涌现出越来越多懂现代医学的人。
那你就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兄长,你可以做这样的人。”
唐砚被这番话逗笑了。
“建一所医院的资金兄长都没有,更别说建学校了。你知道做研究用的医学设备有多贵吗?一台显微镜就要上百英镑。兄长可不敢做这么大的梦。”
“也许过几年就有这笔钱了呢。”唐玉眨了眨眼睛,“妹妹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挣钱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兄长先好好学习,也许过几年,你就能回国当校长了。”
唐砚笑出了声,温和地看着她。
“好啊,那我就等小妹你飞黄腾达了。不过,一个医生还是要真正治病救过人,才有资格当医生。我现在经验还不够呢。”
他说这话,纯粹是不想打击妹妹的热情。
但唐玉是认认真真在思考这件事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砚一边忙着学业,一边抽空带她参加华人的各种社交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