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牧民们还在捂着屁股瑟瑟发抖,天幕上的笑闹却悄然收了尾,重新拉回到汉昭帝年间的长安朝堂。
「五大辅政里,金日磾早逝,田千秋当了甩手掌柜,上官桀父子因为立后和封侯的事,跟霍光彻底撕破了脸。」
「那剩下的御史大夫桑弘羊呢?」
「桑弘羊此人,十三岁就因心算奇才入宫侍中,替汉武帝掌管天下钱袋子几十年,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皆出其手。」
「在他看来,自己资历比霍光老,功劳比霍光大,是个实打实的老前辈,霍光这个后来居上的晚辈,理应看他三分薄面。」
「于是,桑弘羊也学着上官家的路数,递了条子,想为自家的子弟求个高官显爵。」
天幕画面里,尚书台的案几后,霍光看都没看那份名单,随手就搁在了一旁。
桑弘羊站在下首,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拐杖拄得邦邦响:“大将军!老夫为大汉聚敛财货数十年,让北伐大军不缺粮饷,如今不过是替儿孙讨个前程,大将军连这点情面都不讲?”
霍光抬起眼皮,语气波澜不惊:“御史大夫劳苦功高,朝廷自有封赏。但朝廷官爵乃天下公器,非私家赠礼。桑氏子弟若真有才学,大可按律考校,走后门的事,绝无可能。”
「求官被拒,这只是两人决裂的导火索。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两人的治国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霍光要休养生息,要停下武帝时期的折腾,给天下百姓一口喘息的机会;而桑弘羊毕生的心血都在盐铁专营与朝廷敛财上,废除这些,就等于掘了桑弘羊的根基。」
「新仇旧恨加在一块,这位大汉的理财大师,也彻底恨上了霍光。」
「就在朝堂内部裂痕越来越大时,宫廷之外,又伸进来一只不安分的手。」
「汉昭帝刘弗陵的哥哥,燕王刘旦。」
「卫太子刘据死后,刘旦按序本是长子,满心以为皇位非自己莫属,谁知老爹临死前把位置传给了八岁的幼弟。」
「刘旦在封地里日夜咬牙切齿,怎么想怎么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满肚子怨气的上官桀父子、怀恨在心的鄂邑长公主、利益受损的桑弘羊,再加上眼红皇位的燕王刘旦——」
「这四股势力一拍即合,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他们定下毒计:先找机会宰了霍光,再废掉年幼的汉昭帝刘弗陵,最后迎立燕王刘旦进京登基!」
......
元狩年间,未央宫。
大殿里刚才看“弄儿”热闹的快活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杀掉先帝留下的托孤首辅?
废了先帝亲手立下的大汉新君?
还要迎立外藩藩王进京篡位?
这特么哪是政争,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老刘家的脖子上造反啊!
队列后排,刚入宫没几年的年轻侍中桑弘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脚底板涌,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说什么?谁这么牛逼想谋反?
啊?掺和造反的人是谁?什么!是我桑弘羊干的?!
我一个算账管钱的,去跟武将、藩王合谋搞兵变废立?我脑子被门夹了吗?!
“好啊。”
高台之上,刘彻冷声道:“造反?合起伙来废朕立的天子?好得很呐!”
啪的一声脆响,将殿下群臣震的屁股一紧。
桑弘羊僵硬的身子猛地一颤,两条大腿软得不行,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面上。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砸,他连磕了三个响头,舌头打着结喊道:“陛......陛下!臣冤枉!臣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
周围的公卿大臣们哗啦一下全往两边退开,瞬间在桑弘羊身边空出一大片地界,生怕待会儿廷卫进来拖人的时候,血溅到自己袍子上。
谁不知道陛下最恨人惦记他手里的权力?更何况还是在他死后欺负他年幼的儿子!
这桑弘羊平日里算盘打得精明,怎么老了之后,连站队都不会站了?
刘彻居高临下地看着抖成筛子的桑弘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桑弘羊粗重的喘息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刘彻才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算了。”
桑弘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听丹陛上的皇帝说道:“要是天幕里放出来的将来事,朕都要桩桩件件的去抓人砍头,那朕现在就得把这满朝文武全拉出去剁一遍!”
刘彻哼了一声,身体前倾,手掌撑着膝盖:“已经发生过的,朕改不了;还没发生的,朕盯着呢。”
“桑弘羊,给朕起来说话。朕只希望你脑子清醒点,时刻记着,你今日这身官袍,还有你手里的权柄,到底是谁给你的!”
本来干的就是替皇家搜刮民脂民膏的脏活,满天下的读书人和百姓都恨不得啖其肉,全靠着皇权庇护才能安稳站在朝堂上。
老皇帝一死,不赶紧抱紧新皇和首辅的大腿保命,居然还敢跟着外人起哄架秧子?
桑弘羊啊桑弘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呢,你这家伙真以为自己那颗脑袋是铁打的啊?
“臣......臣谨记陛下教诲!臣万死不敢忘本!”
桑弘羊谢恩道,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刘彻懒得再敲打他什么,点到为止即可,摆了摆手后重新仰起头看向天幕。
他现在倒是很想看看,这出大戏接下来怎么唱。
一个被自己嫌弃厌恶、连继承人名单都没混进去的年长皇子,加上几个各怀鬼胎的虫豸,真能玩得过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托孤首辅?
......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这谋反者连忙凑得倒是齐全。宗室藩王出名义,长公主当内应,左将军和车骑将军出兵权,御史大夫出钱粮。”
“辅政大臣里头四个反了两个,外加皇帝亲姐和亲哥。”
长孙无忌在旁抚须笑道:“这阵容,搁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可惜啊,他们碰上的是霍光。”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李世民嗤笑一声:“这帮人连基本的道义大旗都没扯明白。霍光手握先帝遗诏,占着大义名分,在宫禁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羽林军和期门军全听他号令。上官桀他们拿头去跟霍光斗?”
......
天幕上,乌云压顶,沉闷的雷声在长安城上空滚过。
画面里,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燕王刘旦的使者,以及长公主府的管事,一张张扭曲算计的脸在烛火下交错闪现。
一封封伪造的罪状被写好,一把把暗藏的刀剑在鞘中磨亮。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霍光独自一人站在未央宫高高的石阶之上。
狂风吹拂着他宽大的黑色袍袖,他背对着年幼的汉昭帝,独自面对着台阶下黑压压逼近的阴谋与暗箭。
浑厚的画外音轰然炸响:
「在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不上霍光。」
「上官桀觉得他是个只会点头哈腰的书呆子;桑弘羊觉得他是个不懂变通的黄毛小子;燕王刘旦觉得他只是个没有根基的孤臣。」
「所有人都小觑了他!」
「世人只看到他躲在兄长冠军侯横扫漠北的无上荣耀之后;只看到他躲在汉武大帝二十余年的喜爱与庇佑之后;只看到他躲在卫霍一门带来的锦绣富贵之后!」
「所有人都以为,失去了汉武帝这棵大树,这个谨小慎微了一辈子的老实人,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下!」
「可偏偏,卫霍一门里,到最后最争气的,就是他霍光!」
画面中,一直垂着眼皮的霍光,猛地抬起了头!
他往前迈出一步,脚底重重踏在汉白玉石阶上,震得漫天风雨瞬间凝滞!
他俯视着台阶下那群张牙舞爪的政敌,甚至连手里的竹简都没有放下,只是抬起左手,冲着他们轻轻勾了勾手指:
「“臭鱼烂虾们,你们,一起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