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走到门槛前。
“乡亲们的心情我能懂。”
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点:“青山,叔不是逼你,大家伙家里都等着买种子、买盐,实在是……”
“我明白。”
陆青山转头喊了一声:“二牛。”
李二牛跑过来,脸绷的紧紧的:“哥。”
“去白桦屯,把孙老头请来。”
“啊?”
“靠山村那边也请,都请过来。所有卖过货的人,都到我院里来。”
李二牛吞了口唾沫:“全叫来?”
陆青山点头:“全叫,一次性说清楚。”
三叔公毕竟受过恩惠,抬了抬手拦了一下:“青山,你可想好了,人一多,话就杂。”
“话杂也比背后烂成一锅粥强。”
陆青山正色看向几个代表:“今天把账摆开,能领多少钱,能退多少货,以后怎么收,咱们当场说清。”
三叔公知道村里这几天编排的人还是挺多的,也不再阻拦。
不到一个小时,陆家院外就挤满了人。
油布下面的山货堆着,边角已经冒了潮气,几个村民面带担忧。
随着陆青山生意越做越大,二牛和孙老等几个收货的手里现钱并不能一次性结清全部。
现在都是收的时候先结一半,等保健厂回了款再结清其余。
林秀梅知道文件下来,就赶紧回娘家呆着。
这会挤在人群后头,嗓门不高,话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钻。
“我早说了吧,他摊子铺太大了。”
“县里车不让走,林场车又借不到,他拿啥运?”
“你们也别怪我说话直,万一他钱也垫不上,你们这年咋过?”
张婶磕着瓜子,斜了她一眼:“秀梅,你家食品厂欠钱那回,俺们可没忘。”
林秀梅脸一沉:“张婶,我这是提醒大家,别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一个白桦屯后生到的比较早,直接喊:“陆青山,人都来了,你给个说法吧。”
“对,给说法。”
“俺家二百多斤松子,全交给你了。”
“俺不要高价了,退回本钱也行。”
陆长贵急得在屋檐下搓手:“青山,要不要让你爷出来压一压?”
陆青山把他往后让了一步:“爹,您陪我娘进屋。”
王桂芬从灶房探头:“青山啊,可别硬顶。”
“娘,没事。”
这话说完,陆青山抬手往下压了压。
院里没全安静下来,还有人嘀咕。
他踩上装柴的木墩,开口就砸在众人头顶。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谁在我陆家院里喊,都行。”
“谁想退货,也行。”
“谁想拿钱,更行。”
“可有一样,账要按收购点的账走,斤两、等级、尾款,全照账本来。”
白桦屯孙老头先往前站:“我白桦屯那边的账,是我亲手记的。”
三叔公也举起拐杖:“红石屯的账,秀兰那本,我看过,没毛病。”
陆青山一点头,转头看向里屋门。
“秀兰,把箱子搬出来。”
屋里停了半拍,林秀兰抱着账本出来,身后李二牛和陆长贵抬着一只大木箱。
箱子落在院中方桌上,木板压得桌腿吱呀响。
林秀兰把账本放在桌角,取下腰间钥匙,开了铜锁。
箱盖掀起,里面一捆一捆大团结码着,红纸条扎得紧,边角齐整。
院里那些话一下被钱在喉咙口。
前排一个老汉抬手揉了揉眼:“娘咧,这得多少钱?”
孙老头往前探了半步:“青山,你这是把家底拿出来了?”
陆青山从箱里拎起两捆,放到桌面。
“已经交到收购点的山货,今天提前结清全部尾款。”
林秀梅往前挤了两步:“你装什么大方?这钱发出去,货要是烂了,你拿啥赔保健品厂?”
陆青山根本不理她。
“三叔公,麻烦您坐东边,帮着压红石屯的名。”
“孙叔,您坐西边,白桦屯的人按你那边顺序来。”
“二牛,你去维持其他村的一些。”
李二牛一挺胸:“谁插队,我拎他出去。”
林秀兰坐到桌后,右手翻账,左手拨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落下,她念第一个名字。
“红石屯,张满仓,榛蘑二十六斤,上等十九斤,中等七斤,已付八块六,尾款八块六。”
张满仓挤上来:“秀兰姐,条子在这。”
林秀兰又念:“白桦屯,刘广田,松子一百一十二斤,杂质四斤,按一百零八斤算。”
刘广田急了:“咋少四斤?”
孙老头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你那袋里掺了松针,我当场挑给你看了,你还说按规矩办。”
刘广田脸上挂不住,接过钱缩了回去。
林秀兰没抬头:“下一户。”
她每念一个名,都会把斤数、等级、已付、尾款报出来。
有人多问一句,她就把账本推过去,让对方看手印。
有人想糊弄,她也不吵,直接报送货那天的日子、麻袋记号、验货人在谁。
陆青山站在桌旁,手搭在箱沿上。
他看着林秀兰的侧影,心口暖了暖。
这女人以前都不敢大声说话,如今坐在上百号人跟前,算盘一响,比好些吃公粮的会计还稳。
三叔公也看了半天,忍不住说:“秀兰啊,你这账,老头子服。”
林秀兰抬头:“三叔公,青山把钱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在账上吃亏,也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三叔公点头:“这话公道。”
钱一捆捆拆开,又一张张发出去。
起先还有人挤着问,后头李二牛训了几个,也看钱发出来了,都不吵闹了。
张婶把钱塞进兜里,冲林秀梅扬了扬下巴。
“秀梅,你刚才不是说人家拿不出钱吗?俺看比你婚宴拿钱还债爽快多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林秀梅咬着唇,转身想走。
陆青山这才开口:“林秀梅。”
林秀梅装腔作势的一抹头:“咋了?”
陆青山头都没抬。
“你再散一句谣,我让二牛送你去公安局,把赵二虎那份口供拿出来对一遍。”
林秀梅肩膀缩了一下再也不敢说话,挤出人群时差点踩进泥坑。
发钱用了两个多小时。
木箱空下去一半,桌上剩了几捆备用钱,林秀兰把账本合上,又让三叔公和孙老头在结清页上按了手印。
三叔公把拐杖夹在腋下,朝陆青山拱了拱手。
“青山,叔刚才问得急,你别往心里放,村里人……”
陆青山跳下木墩摆摆手:“叔,您来问是应该的。”
孙老头把领到钱的白桦屯人往后带了带:“陆老板,俺们那边春天第一批猴头、木耳,还给你留着。”
陆青山微笑一下。
“规矩照旧,货好,价就不亏。”
院里的人这回应得齐。
“青山办事敞亮。”
“以后谁再说陆家赖账,俺第一个不答应。”
陆青山等人声落下,又踩上木墩。
“钱结了,这批货从今天起,就是我陆青山自己的买卖。”
“我给各位留句话。”
“三天之内,院里这些山货,我一袋不剩运出村。”
三叔公皱眉:“青山,县里不是卡着车吗?”
“县里卡的是别人的胆。”
他顿了顿,视线从一张张脸上过去。
“我陆青山吃这碗饭,就不怕人卡脖子。”
没人再逼问。
拿到钱的人揣紧口袋,三三两两散去。
院门外脚印乱成一片,风把油布边角掀开,露出下面一排鼓起的麻袋。
等最后一个白桦屯人也走远,李二牛才看着空下去的大木箱,嗫嚅地问。
“青山哥,这可咋整啊?”
“回头返潮,咱连一辆车都摸不着。”
林秀兰把账本抱在怀里,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青山,家里还能周转,可保健品厂那边等不了太久。”
陆长贵从屋里出来:“要不俺去求村里人,多套几辆牛车运到隔壁县?”
陆青山摇头:“牛车到咱们县里都费劲,到时候再去省城赶不上。”
李二牛抓了抓头:“那咋办?总不能扛着去吧。”
陆青山看着山货。
“秀兰,我回一趟林场。我已经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