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片叫《点名》。
沈砚在里面的角色是一位县中学的语文老师,全片出现十七分钟,分散在六场戏里,台词一共四十一句。他把这四十一句抄在通告单背面,用铅笔,抄完之后划掉了九句。
乐言是第一次独立执导。她跟了宋砚秋六年,从场记做到副导演,这次坐上了导演椅。开机的第一条不是沈砚的戏,是先拍秦放的独白。
秦放二十六岁,之前跑过四年群演。他站在教室后排,从窗口往操场看,一句台词说四遍,前两遍声音太大,第三遍没找到落点,第四遍过了。
乐言没有喊卡之后解释。她只说了两个字:再来。
沈砚坐在场记台旁边那把折叠椅上。这把椅子是他自己从布景后面拖出来的,位置偏,看得见监视器,也看得见演员的正脸。
第四遍之后,乐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摇头。不是不好,是不该由他说。
第七条结束,秦放过来问他自己哪里不对。沈砚说,第三遍你把台词说给观众听了,第四遍你说给了窗外。秦放愣了几秒,回位置上等着下一条。
沈砚的六场戏排在第三天。
第二天晚上,罗小满的戏拍到七点二十,比计划晚了四十分钟。乐言在通告上把延误原因写清楚:布光超时,责任在导演组,不扣任何人的工时。
这条记录后来被陈姐看到,她把它发给了整个制片组。
拍之前,他跟乐言说了一件事:他这十七分钟不进预告片,也不能当主海报。乐言问为什么。他说,如果观众冲着“沈砚主演”买票,进场二十分钟之后就要失望,那个失望不是电影的错,是宣传骗的。
营销组不同意。三千七百万的成本里,一半来自上一部影片的回收,一半来自观众预售。没有他的名字,预售数据会掉。
沈砚让他们去做一个小规模测试。两组海报:一组是他站在教室门口的大特写,一组是三个新人站在操场上,他不出现。同一批招募的观众,各两千人。
第一组点击率高,第二组购票意愿高。
数据出来那天,营销主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二组的留言里有句话被反复提起:至少看得出这是三个人的戏。
最终主海报用了操场那张。
海报上的字也很少,只有片名和一行演职员。有人提议在角落加一行小字“沈砚出演”,营销主管想了一夜,最后自己划掉了。他在会上的说法是:写上去,观众会以为他演了半小时;不写,进场看到他才算收获。
沈砚的戏份分两天拍完。
第一天是第七场:老师把学生的作文本还回去,说一句“这个题目你写偏了”,然后走出教室。全景、中景、近景各一条,接着一个三分钟的连续长镜。
那条长镜拍到第四遍时,沈砚自己喊了停。他走到监视器前跟乐言说,刚才那句“你写偏了”他说得太顺了,像老师在给学生下结论。
乐言问,那该怎么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沈砚说,“这个老师今年刚被调走,他自己也刚被人说过写偏了。”
乐言想了半分钟,说再来。
第五遍过了。这一条沈砚只说了七个字,中间停了两次,第二次停顿有三秒,教室里能听见电风扇的声音。
收工后,秦放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能演的地方演得那么不痛快。
“因为他不确定。”沈砚说,“演痛快的是我,不是他。”
那天下午,工业区的旧厂房里搭的灯架撤了一半。通告单上第二天的第一场戏是罗小满的,十七岁,全片女二号。
沈砚的椅子还放在场记台旁边,没人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