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李家手里接管过来的温泉庄子,在城外山里。
从云城出来,往西北走二十多里,翻过两道山梁,才到庄子门口。
地方偏。
可庄子大。
李家当年修它,是为了招待官绅。
前后三进,外加几十间厢房,院里还有温泉池子。
如今这些屋子,全腾出来了。
朗峰带着青龙山半数以上的人,先住了进去。
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压场子的。
这么多流民,什么脾性都有,不看着不行。
朗峰把人分了三拨。
第一拨,挑年轻力壮的。
只要身板还行,就单独编队,由青龙山的老兄弟带着练。
练拳脚、练刀枪、练列队。
将来能当护卫的当护卫,能当镖师的当镖师。
第二拨,老弱妇孺。
能做饭的进灶房,能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能下地的下地。
哪怕只能捡一把柴,也算一份力。
第三拨,是能工巧匠,这样的人可大有用处。
先养着,给口粥喝,等规划好了再分派活计。
温泉庄子再大,也架不住人一天比一天多。
起初还空着的屋子,半个月就住满了。
后头来的人,只能挤在廊下、柴房、马棚里。
石磊和朗峰早就商量过。
温泉庄子是李家用来招待官绅的,屋子虽好,可就这么些。
把流民长期安置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
住不下,也不像样。
得盖房,让盖流民自己的房。
石磊拍板,就在庄子外头那片空地上动工。
盖土坯房。
土坯房便宜,就地取土,掺上草,打成坯,晒干了就能砌。
北境这地方冬天冷,砖瓦房看着好看。
可要想暖和,得烧比土坯房多几倍的柴和煤。
土坯房厚,再盘一铺火炕,过冬不遭罪。
石磊手里正好得了一座煤矿。
不然这么多张嘴,一个冬天的柴炭,就能把他拖垮。
消息一传开,庄子外头那片空地,第二天就动了起来。
流民们自己动手。
会木工的搭梁,会瓦工的垒墙。
不会的,就搬石头、抬土、递料。
和泥的和泥,打坯的打坯。
女人们挽起袖子,把草剁碎了掺进土里,赤着脚踩泥。
孩子们在旁边捡碎草、递水。
有人从山上砍木头,有人到沟里搬石头。
有人挖地基,有人垒墙。
整个空地上一片人声。
铁锹碰着石头,发出“当当”的响。
泥浆溅在裤腿上,没人顾得上擦。
有个老汉一边抹墙,一边抹眼泪。
“我在南边逃出来的时候,想着这辈子再没个家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土墙。
“没想到,到这儿,又有自己的屋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刚砌到一半的墙根下,伸手摸了摸那湿泥。
“娃,往后咱有地方住了。”
她声音发哑,眼圈红了。
天黑了,有人点起火把。
火把往墙上一插,光亮一片。
朗峰的人来催了几回,让大伙儿歇工。
没人走。
有人说:“再垒两排,这两排就到顶了。”
有人说:“趁着天还不冷,多打点坯。等上了冻,坯就干不了了。”
有个年轻汉子光着膀子,满身泥,抡着木槌砸土坯。
旁边人劝他歇歇。
他头也不抬。
“歇啥。这是给我自己盖房。
我自己的房,我不使力,谁给我使?”
这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有人抹眼角。
那年轻汉子砸了两下,忽然也笑了。
“我他娘的,长这么大,头一回有自个儿的家。”
一排排土坯房,就这么起来了。
一排接一排,往山根底下铺。
半个月工夫,第一批房就上了顶。
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庄稼地里,也热闹起来了。
李家留下的那五千亩地,正赶上秋收。
玉米要收,大豆要收。
石磊的人手原本不够,这下全补上了。
年轻力壮的男劳力,恢复得快,几天就能下地。
庄子里养着,一天就一碗稀粥。
稀粥能吊命,可吃不饱,也吃不好。
下地干活的,干饭管饱,白面馒头管够,每天还有一顿肉。
这一比,不用谁去催。
老爷们先动了。
接着,那些身子壮实些的妇女,也坐不住了。
她们在庄子里闲着,一天就那一碗稀粥,孩子饿得直哭。
一听下地干活有肉吃,一个个争着抢着往外走。
有的还怕去晚了分不到好活,天不亮就守在灶房门口等派工。
朗峰手下的人来报,说人都快抢起来了。
石磊听完,只笑了一下。
他没多说什么。
只是让人把肉菜一定管够。
这一招,没用他讲什么道理,也没指望谁自觉。
就是把人心里那点想头摸透了。
你给他一碗稀粥,他就躺着。
你给他一顿肉,他就抢着干。
地里的人一多,活就快。
收玉米的收玉米,割大豆的割大豆。
场院里,连枷声从早响到晚。
有人拿木杈翻晒,有人抡着连枷打豆。
火油矿那边,也有人手了。
煤矿那边,也开了工。
石磊站在地头,看着这一片光景。
那些流民脸上,慢慢有了笑。
他心里的账,也算清了。
李家留下的地,人手不够,是短板。
如今人来了。
别人眼里的负担,在他这儿,是势力,是财富。
风从稻田那头吹过来。
金黄的稻浪,一直翻到山根底下。
收地的人还没散。
有人扛着粮袋往场上走,有人蹲在田埂上啃干粮。
远处传来连枷打豆的“啪啪”声,一阵接一阵。
石磊站着没动。
这一片秋收的热闹,是他最初的计划,只是这计划,比他想象的要来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