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电饭锅那边四百台的订单压在头上。四车间东头那片工位从早到晚没停过。
林远上午在精密件区忙完,下午照例过来巡检一遍。外壳冲压、发热盘装配、定时器调试、老化测试,四道工序顺下来,周平把每天的产量报给厂部。今天报的是二十三台,比昨天多了两台。
“孙师傅那边模具调好了?”林远问周平。
“调好了。良品率稳在九成五。铝壳毛料供得上,供销科跟铝厂签了季度合同,下个月的量也锁了。”
林远点头。他拿起一台刚下线的样机,拧了拧定时器旋钮,又看了看刻度盘的零点位置。手感顺,零点准。他把样机放回架上,对周平说:“定时器发条盒那批新零件到了没有?”
“到了。钟表厂董师傅那边换了材料,疲劳寿命比上一批长了一截。我让装配组优先用新件。”
林远“嗯”了一声,又去精密件区看了看那批不锈钢件的进度。
杨卫国正在操作铣床,见他过来,把刚切完的一件递过来。林远量了量,尺寸在公差中段。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车间里面走。
傍晚,王婶敲了阎家的门。
三大妈开的,见是王婶,忙让进来。阎埠贵正在灯下算这个月的开支,头也没抬。
王婶在桌边坐下,喝了口水,开门见山:“他三大爷,你家解成的事,我物色着了一个。”
阎埠贵这才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扒了扒:“哪家的?”
“城南于家的。姑娘叫于莉,今年二十,在街道工厂上班。家里爹妈都是老实人,上面有个哥哥,已经分家单过了。姑娘利索,会过日子,我见过两回,说话做事都爽快。”
三大妈眼睛一亮,赶紧问:“模样呢?”
“中等个,圆脸,眉眼周正。配解成,我看行。”
阎埠贵没接话。他把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算了两笔,才开口:“于家什么条件?”
“条件一般。爹在运输社赶大车,妈在家糊纸盒。姑娘自己挣工资,够自己花。嫁过来不会给你们添负担。”
阎埠贵点了点头。三大妈在旁边已经急了,连声说:“那敢情好。什么时候见?”
王婶说:“我明天去于家递话。定个日子,让解成过去坐坐,或者来咱家也行。”
“来家。”三大妈说,“来家好。我做顿饭,让于家姑娘看看咱家的日子。”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没反对。
王婶走了之后,三大妈在屋里转了两圈,开始盘算见面那天做什么菜。
阎埠贵坐在原处,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消息第二天在院里传开。
三大妈去水池边洗菜,碰见赵大妈。
两人头碰头说了几句,赵大妈一拍手:“于家的姑娘?我听说过,人不错。”三大妈压着嗓子:“王婶牵的线。先别往外说,等见了面再说。”
可这话说完不到半天,前院后院都知道了。
贾张氏在水池边碰见赵大妈,问了一嘴。赵大妈漏了两句。贾张氏回了西厢房,跟秦淮茹说:“阎家要给解成说媳妇了。”
秦淮茹说:“那是好事。”
贾张氏撇嘴:“好事是好事,就看阎埠贵舍不舍得出钱。他那个人,抠了一辈子。”
何雨柱从食堂回来,路过前院,听见三大妈跟赵大妈在水池边说得热乎。
他没刻意听,可“于家姑娘”“王婶牵线”“阎解成”几个词还是往耳朵里钻。他脚步顿了顿,提着饭盒继续往中院走。
进了耳房,他把饭盒搁在桌上,没急着吃。何雨水还没下班,屋里就他一个。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着膝盖,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磨得发白的砖地。
阎解成都要相亲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赶都赶不走。阎解成比他还小,王婶愿意给他牵线。阎埠贵抠成那样,连见面礼都只肯出两样,可人家到底有个家。爹妈在,有人替他张罗。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屋。耳房,一间,靠墙一张床,靠窗一张桌子。妹妹何雨水在里间搭了个铺。前两年雨水小,他一个人拉扯着过。
如今雨水上了班,能自己顾自己了,可他这屋里还是冷锅冷灶。下班回来,一个人。上班走了,也是一个人。
他不是没想过。张桂芝那回,他本来觉得挺有戏。姑娘人好,爽利,不嫌弃他是个厨子。
可后来黄了。他当时没觉得怎样,只当是没缘分。
可日子就怕对比,他觉出点别的味儿来。秦淮茹那件外套、那双袜子、那句“你收什么,你哪会叠衣裳”,像是根细绳子,一圈一圈往他身上缠。他那时候没觉出来,现在回味,心里堵得慌。
阎解成相亲,王婶牵的线。
王婶当初也给他张罗过。
后来黄了,王婶再没提过。大概是觉得他这事不好办,又或者院里那些风声传出去了,人家不愿意沾。
何雨柱站起来,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中午食堂剩的半盒炒白菜,凉了,浮着一层白油。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他把饭盒盖上,起身出了耳房,往中院水池边走。
秦淮茹正在水池边洗衣服。见他过来,抬头笑了一下:“柱子,吃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在水池另一边蹲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秦淮茹没话找话:“听说阎解成要相亲了,于家的姑娘。”
“听说了。”
“三大妈下午在院里说了一下午。阎埠贵这回倒舍得,王婶给说了个不错的。”
何雨柱没接话。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秦淮茹低头搓着衣服,搓了两把,又说:“柱子,你也该抓紧了。你比解成大好几岁呢。”
何雨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站起来,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没抬头,继续搓着盆里的衣裳。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耳房。
许大茂也听说了。他在院门口碰见阎解成,问:“解成,听说要相亲了?”
阎解成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嗯,王婶给说的。”
许大茂笑了笑:“好事。不过我跟你说,相亲这事,你得自己拿主意。别听你爸的。你爸那人,恨不得见面礼都从牙缝里省。”
阎解成脸上的笑收了些。他没接话,低头走了。
林远晚上回家,姚雪把这事跟他说了。
林远没评价,只问了句:“阎埠贵这回出多少?”
姚雪说:“听说王婶建议买四样礼,阎埠贵只肯出两样,还都是家里现成的。三大妈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才松口说买半斤散装糖。”
林远摇了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