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那批不锈钢件的活终于松下来,杨卫国和冯春林倒班干了两周,把最后一批急件交了出去。
林远把检验记录翻了一遍,确认没有超差件,才在工艺卡上签了字。
电饭锅那边,周平报上来的日产量已经稳定在二十五台左右,四百台订单排到了年底,按这个速度能提前交。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提了一句,说明年一季度可能还要加量,让供销科先把明年的铝板指标报上去。
林远下午去车间转了一圈,看了一圈设备状态,没发现什么问题。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他推车出了厂门,顺着胡同往家骑。风不大,但冷,他把围脖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张脸。
到胡同口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前院门口,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近了才看清是许大茂。
许大茂看见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
“林远。”他叫了一声。
林远刹住车,脚踩在地上:“大茂?有事?”
许大茂往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别人。他压着嗓子说:“你……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远看了他一眼。许大茂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睛底下有青黑。林远没多问,把车支在墙根,跟着他走到前院和垂花门中间那块拐角处。
那里堆着几个旧花盆和半垛煤球,背风,也没人经过。
许大茂站定了,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像是不知道从哪开口。林远等着。过了好几秒,许大茂才说:“上回你跟我说,让我带方敏去医院查。我去了。”
林远“嗯”了一声。
“查了。两份报告,方敏那份正常。”许大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那份……也正常。大夫说就是压力大,让别着急。”
林远没说话。他看着许大茂。许大茂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转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就想问一句——你上回让我去医院,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你是不是懂这个?”
林远沉默了两三秒。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脑子里有个系统,读了几本医书就什么都会了。他想了想,说:“学过一些医术。谈不上懂,就是知道怀不上孩子不全是女方的事。”
许大茂的喉结动了动。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能不能……看看我?”
林远看着他。许大茂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神情。平时那个油嘴滑舌、见人就笑、背后使绊子的许大茂,这会儿站在煤球垛旁边,两只手搓着,像个等着大夫宣判的病人。
“进屋说吧。”林远说,“外头冷。”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前院东厢房。
姚雪不在,去王秀兰那边了,屋里没别人。
林远拉亮灯,让许大茂坐。许大茂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是搓。
林远倒了杯热水推过去,自己坐到对面:“把手伸出来。”
许大茂把右手伸过来,搁在桌面上。
林远三指搭上寸口,闭了眼。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许大茂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林远的脸。
林远把了右手,又换了左手。前后不到一分钟。
“尺脉沉细,左关弦紧。”林远收回手,“你平时是不是腰酸,晚上睡觉脚心发凉?”
许大茂愣了一下:“是。我以为是上班站的。”
“大便是不是不成形,吃点凉的就容易跑肚?”
“对。”许大茂点头,“好几年了。”
“舌苔我看看。”
许大茂把舌头伸出来。林远看了一眼,说:“苔白厚腻。你这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天底子亏,后天又没养好。加上这两年心事重,肝气郁结,把脾肾都带虚了。精弱,不单是肾的事。”
许大茂听不太懂,但他听出林远说的那些症状都跟他自己对得上。他急了:“那能治吗?”
林远没马上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大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治是能治。”林远慢条斯理地说,“但你得有个准备,毕竟你这不是小问题,治的过程中要吃点苦头。”
许大茂一听,反倒松了口气。他摆摆手:“吃苦?吃苦就吃苦呗。我许大茂什么苦没吃过?小时候挨饿,大了挨打,院里院外谁没给我吃过苦头。只要能治病,吃苦都不算事。”
林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许大茂没注意。
许大茂又补了一句:“林远,只要能治好,多少钱我都出。我不怕花钱。”
林远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谈这个。药不是我制的,方子也是现成的。你要花钱,花在抓药上就行。有几味药材不便宜,你心里有个数。”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行。药钱我出。”
林远看了他一眼。许大茂这句话说得痛快,脸上那股急劲还没散。
林远没再说什么,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桌上:“我说,你自己记。抄完药方你拿走,但是方子只给你一个人看,不许跟任何人提是我开的。你答应这条,我才给你开。”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答应。我谁也不说。”
林远开始口述。他说得不快,一味一味地报,剂量、炮制方法、先煎后下,一样不落。
许大茂拿铅笔往纸上写,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就问林远。
林远就在他本子上用手指比划一下笔画。
念到其中两味药的时候,林远顿了一下。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许大茂正低着头抄方子,没注意到林远的目光。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继续往下念,语气跟前面念其他药的时候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