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抄完,把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塞进内衣兜里。他站起来,看着林远:“林远,这药得吃多久?”
“先吃一个月,再调方。中间不能断。还有,吃药期间忌口。凉的、辣的、酒,全戒。特别是酒,一滴不能沾。”
许大茂的脸抽了一下。他好两口酒,院里谁都知道。但他还是点了头:“戒。我戒。”
“还有一条。”
林远说,“这药是调理的,见效慢。你别指望十天半月就管事。至少三个月以后再复查。这期间别跟方敏吵架,别生气。你越急,越不容易好。”
许大茂“嗯”了一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远,你说的那个苦……是什么?”
林远看着他。许大茂的脸上还带着那点满不在乎的笑。
林远没回答他,只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大茂没多想,用力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很快,出了前院,没了声。
林远没有对许大茂说明的是方子上的两味药比黄连还苦上几分,熬出来的汤黑得像墨汁,喝一口就能让人从嗓子烧到胃。
他在书上看过一个医案,病人喝这方子,第一口就吐了,后来每次喝药都得先咬块糖压着。但糖会解药性,不能加。
许大茂那个性子,能不能撑过难说。
礼拜天上午,于莉跟着王婶进了四合院。
大门朝南,进门一条短廊。左手边是前院西厢房,阎家就住那儿,两间正房加一间小厨房,门口摆着个旧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冒着热气。
右手边是东厢房,林远家。三大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王婶领着人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一把拉住于莉的手:“这就是于家姑娘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冷吧?”
于莉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发卡别着,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她叫了声“阎婶”,三大妈连声应着,把人往屋里让。
阎埠贵坐在屋里桌边,没出来迎。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桌上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阎解成坐在里屋门槛上,听见人进来,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三大妈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才走到桌边,叫了声“于同志”。
于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阎同志。”
王婶在旁边打圆场:“解成,别光站着,给于莉倒茶。”
阎解成赶紧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递过去,手有点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于莉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三大妈进厨房忙活去了。阎埠贵坐在主位,跟王婶先聊了几句天气和街道上的事,话头一转,问于莉:“于家姑娘在街道工厂,具体做什么工种?”
“糊纸盒。有时候也帮着裁纸。”
“一个月二十一块?”
“嗯。”
阎埠贵点了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都好吧?”
“爹妈都在。爹在运输社赶大车,妈在家糊纸盒。家里还有个妹妹,叫于海棠,今年刚高中毕业,在家等着分配呢。”
阎埠贵“哦”了一声。高中毕业等分配,往后也是正式工作。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又问了几句上班远近、会不会骑车。
于莉一一答了。阎解成在旁边坐不住,插嘴说:“爸,您问这些干什么,跟查户口似的。”阎埠贵瞪了他一眼:“过日子的事,不问清楚怎么行。”
王婶赶紧接话:“阎老师这是仔细。过日子就得这样,心里有数,往后才不抓瞎。于莉你别多心,阎家就是踏实,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会算计的人家,日子才过得稳当。”
于莉笑了笑,没说什么。
三大妈在厨房里喊阎解成去端菜。阎解成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桌上摆了一盘白菜炖豆腐,一盘炒土豆丝,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主食是二合面馒头,掺了棒子面,个头不大。
三大妈给于莉盛了满满一碗白菜豆腐,又往她碗里多拨了几块豆腐:“头回来,多吃点。”
阎埠贵拿筷子夹菜的时候,没再数盘子里的豆腐块。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又给于莉碗里添了勺汤:“吃。别客气。”
阎解成坐在旁边,一直给于莉递馒头。
于莉吃了两口,觉得味道还行,就是菜色简单了些,但也没说什么。
阎埠贵吃完了,把筷子一搁,说:“于家姑娘,我们家吃得简单,你别嫌弃。”
于莉说:“不嫌弃。挺好的。”
饭后,于莉帮忙收碗。三大妈拦着不让,于莉还是端了两只碗到厨房。
三大妈在厨房里小声跟她说:“你别嫌我们家寒碜。他爸就是仔细了点,可人心不坏。解成人老实,往后过日子踏实。”
于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王婶说该走了。于莉起身告辞。阎埠贵站起来,送到西厢房门口,说:“那就不远送了。”
阎解成也跟着出来,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说:“于同志,慢走。”
于莉刚迈出西厢房的门槛,东厢房的门也开了。
林远端着一个搪瓷盆出来,要去水池边接水。他看见阎埠贵站在门口,点了下头:“三大爷,家里来客了?”
阎埠贵笑着说:“解成的朋友,来家里坐坐。”
林远“嗯”了一声,没多问,端着盆往水池那边走。
于莉正好从西厢房门口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于莉看了他一眼。他比阎解成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穿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挽着,眉眼沉静。她脚步慢了半拍,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林远没在意,径直去了水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