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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流量重压内心动摇

    陆舟的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音。

    沈砚在陆舟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刷苏清禾的直播。他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看《清禾夜话》——那面墙,那幅画,那座暗色的山。他看了三个晚上,越看越觉得,那座山的轮廓,眼熟。像西山。又像不是。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像一个人,隔着雾,看一座山,知道是那座山,却不敢认。

    第三天晚上,沈砚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他本来可以继续住在陆舟家。陆舟说“你再住几天“。可沈砚觉得不行。他不能一直躲在那间没有镜子的屋子里。那间屋子是他的。那些鬼,是他的。他得回去。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沈砚下车,付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那栋楼。三层老楼,他住二层。窗户黑着。他掏出钥匙,上楼,开门。

    屋子里的冷青色的夜灯,亮着。

    沈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记得他走的时候,关了灯。他确定他关了。陆舟家那三天,他一直没有回来过。这盏夜灯,是谁开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借着走廊的灯光,扫了一眼屋里——书桌,电脑,那面落地镜,衣柜。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慢慢走进去,走到桌边,伸手,按了一下夜灯的开关。灯灭了。他又按了一下。灯亮了。开关正常。

    沈砚站在黑暗和灯光的分界线上,看着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是他自己。他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他看。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镜子上起了一层雾,雾散开,露出他的脸。

    没有别人。

    沈砚坐到电脑前,打开后台。他三天没开播了。后台的消息,密密麻麻地堆着。他一条一条往下刷——粉丝的留言,观众的私信,平台的通知。大部分是问他为什么停播的。他刷到一半,手指顿住了。

    平台的通知里,有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标题很普通:“关于《砚夜诡谈》账号近期数据波动说明“。沈砚点开。里面是一份数据报告:近一个月的开播数据,在线人数,互动量,涨粉量。

    他往下看。他看见那根曲线——从温辞连麦那天晚上开始,他的数据,先是暴涨了一截,然后,开始往下掉。每天掉一点。在线人数一天比一天少,互动量一天比一天低。到今天,已经掉到温辞连麦前的一半以下。

    沈砚盯着那根向下的曲线,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温辞连麦那晚,弹幕上万条,黑屏,断线。他以为那是他直播生涯的巅峰。可现在他明白了——那晚的暴涨,是悬崖边上的一次回光返照。观众看见了他们想看的东西,然后,他们走了。因为他连续三天没有开播,没有给他们新的东西。

    “沈砚。“手机亮了。陆舟发来消息:“睡了吗?“

    “没有。“沈砚回,“在看后台。“

    “数据不好?“

    “掉了一半。“

    陆舟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条:“明天开播吗?“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冷青色的夜灯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根向下的曲线,看着后台那些催他开播的消息。他忽然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疲惫。

    他想起他做《砚夜诡谈》的初衷。最开始,他就是想做个灵异故事节目。他喜欢讲故事。他讲西山,讲古潭,讲那些都市传说。他讲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后来呢?后来他开始看数据。他开始算在线人数。他开始研究什么样的故事,能留住观众。他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越来越怕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他一停下来,观众就会走。

    他停下来过。三天。观众真的走了。

    后台的消息还在往上刷。沈砚一条一条看下去。有人问“是不是出事了“,有人催“快开播“,有人刷“江郎才尽了吧“,还有人发私信,就两个字:“骗子。“

    沈砚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他关掉私信,打开评论区,往下翻。差评比私信更多——“最近越来越水了““故事都讲完了吗““没活了就去上班““砚夜诡谈,改名江郎才尽吧“。

    他一条一条看完。看完之后,他关掉评论区,坐在那里,看着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是他自己。脸色很差,眼眶青黑,三天没好好睡。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讲的那些故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封黑布,看着窗外。凌晨一点半。老城的巷子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巷子尽头,那个公交站台,孤零零地立着。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底下——没有人。没有那个没有影子的白衣人影。

    沈砚松了一口气,放下封黑布。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子——书桌,电脑,落地镜,衣柜。他忽然想起那晚衣柜里那片暗红色的碎布。他走过去,拉开柜门,翻了一下。那片布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它。

    暗红色的布料,在夜灯下,泛着陈旧的光。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到西山去。

    不是因为他信了温辞。不是因为他信了陆舟。是因为他现在,站在这个屋子里,看着那根向下的数据曲线,看着那些催他开播的消息,看着这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衣柜里的暗红色碎布——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做灵异直播。他的观众,要看灵异。他讲的故事,越来越不够。他需要一个真的。一个能让观众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离不开屏幕的东西。

    温辞说:“真实的恐惧,必须亲自踏入至阴之地。“

    沈砚以前觉得那是鬼话。现在他看着那根向下的曲线,他忽然开始理解,温辞为什么会信了。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任何一根递过来的绳子,你都会想伸手去抓。

    哪怕那根绳子,是从地狱里,伸上来的。

    他把那片碎布放回衣柜,合上柜门。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文档。他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了四个字:西山计划。

    他写:地点,临淮西山废弃疗养院。时间,待定,凌晨。目标,实拍院区,枯井,手术小楼,长廊。风险,翻墙,迷路,以及——他顿了一下,还是在后面加了一行字:里面可能有东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陆舟说过,那张写着“沈砚,来“的纸,是 2020 年压在西山井沿边的。六年了。那张纸,在等他。

    “沈砚。“他对自己说,“你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你知道你可能会回不来。可你还是要去。“

    “因为你没有别的路了。“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他坐在冷青色的夜灯里,忽然觉得,这个决定,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重。他以前开直播,也会做计划,也会选题,也会思考怎么讲。可那些决定,都是关于“怎么说“的。这是第一次,他的决定,关于“去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封黑布,又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尽头,那个公交站台,还是空的。他放下布,转身。他的目光,掠过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他站在冷青色的灯光里,脸色白得吓人。他看了自己很久。他忽然想起,温辞说的那句话——“从你开始讲西山那天起,就已经在你身后了。“

    他明天就要去西山了。他要去那个地方,找那个声音,找那张纸上写的名字,找温辞说的那道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继续坐在这里,看着那根曲线,一天一天,往下掉。

    那一夜,他睡得并不好。他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山。暗色的山,被雾罩着。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上有一个人,穿着浅色的衣服,站在半山腰,正看着他。他想喊,喊不出声。那个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山顶。

    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沈砚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他坐在床边,回想那个梦,回想那只指向山顶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苏清禾直播间那幅画。那座暗色的山。被雾罩着。

    他拿起手机,翻出苏清禾的直播间。她昨晚又播了。回放挂在首页。他点开,拖到她直播的后半段。镜头扫过那面墙,那幅画。沈砚盯着那幅画,放大。

    那座山,确实是暗色的。山形陡峭,山顶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更深,像是画的人,在那个位置,多涂了几笔。沈砚看着那几笔,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像是一栋楼。一栋,立在山顶的楼。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他想起温辞说的西山。疗养院。手术小楼。长廊。他忽然想,那座山,会不会就是西山。那栋楼,会不会就是手术小楼。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又打开了那份“西山计划“。他在目标那一行,加了一行字:确认山顶建筑。

    然后他合上电脑,背上背包,出门。

    楼下,陆舟的车已经停在巷口。沈砚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陆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巷子,驶上老城的马路,向着西边,开过去。

    “陆舟。“沈砚说,“苏清禾,回消息了吗?“

    “没有。“陆舟说,“我发了两条。她都没回。“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旧,最后变成田野,变成荒地。西山,越来越近了。

    “陆舟。“沈砚说,“你说,西山那地方,真的有一栋手术小楼吗?“

    “有。“陆舟说,“我在外墙上看见过。楼后面,还有一条长廊,锈锁锁着的。“

    “你进去过吗?“

    “没有。“陆舟说,“我只走到墙边。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过了很久,他开口:

    “滚轮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人推着,在地上滚。“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担架。“他说。

    “我不知道。“陆舟说,“我当时听着,像。“

    车子继续往前开。两边的荒地,越来越荒。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沈砚看着那座山,看着它暗色的轮廓,看着山顶那一小块,颜色更深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山上的那栋楼,正在等着他。

    “陆舟。“沈砚拿起手机,打字,“明天开播。“

    “播什么?“

    沈砚看着手里那片暗红色的碎布,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播西山。“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舟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沈砚的手机才亮了一下。陆舟只回了三个字:

    “你想好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冷青色的夜灯里,看着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是他自己。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想好了。“

    他放下手机。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今晚特别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忽然想起,温辞说的那句——“从你开始讲西山那天起,就已经在你身后了。“

    他明天就要去西山了。他要去那个地方,找那个声音,找那张纸上写的名字,找温辞说的那道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继续坐在这里,看着那根曲线,一天一天,往下掉。

    沈砚关掉电脑。他走到床边,躺下来。他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沉。他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屋子里,有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从衣柜的方向传来。

    沈砚没有睁眼。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声响,只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声。他慢慢睁开眼,看向衣柜的方向。

    衣柜的门,关着。夜灯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没有异常。

    沈砚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夜灯的光,是从他左手边照过来的。可衣柜那道影子,是朝着他右手边,斜着倒过去的。

    像光,不是从灯那里来的。像有另一束光,从衣柜的门缝里,漏出来,把影子,照向了另一边。

    沈砚没有动。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终于闭眼的时候,那道影子,还斜斜地躺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第二天,凌晨两点,沈砚背起背包,锁好门,下楼。

    巷口,陆舟的车已经停在那里。车灯亮着。沈砚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陆舟没有说话,只是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巷子,驶上老城的马路,向着西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那栋三层老楼,越来越小。沈砚看着它,忽然看见,二楼他那扇窗,窗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穿着浅色的衣服。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窗户空了。他转过头,没有告诉陆舟。他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夜色,把背包带子,在肩上勒紧了一点。

    西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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