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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来信

    沈夜把那张打印纸摊在桌上。

    他先看纸。

    纸是普通的复印纸,克数不高,边上有机器压出来的齿痕。

    齿痕有两道,说明它是从一叠纸里撕下来的,不是单张打的。

    他再看墨。

    墨是针式打印机打的,墨点一颗一颗分开,边缘有毛刺,纸背有凸起的压痕。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

    纸背的字反着,笔画清楚。

    他看字模。

    字模很旧,其中一处的缺口他认得形状。

    缺口在一个字的竖钩上。

    他见过另一个字的缺角,那一个是李字少了一角。

    这一处不是李字,是另一个字。

    两个字模用的是两台机器,或者说,是两台机器坏了不同的地方。

    他把这一点记下来。

    写字的人用的是自己的机器。

    沈夜把纸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他想到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他写过一段代码,写在一台旧机器上,写完就交出去了。

    那段代码后来被人拆开。

    拆的时候,对方用的是裁纸刀一样的手法,边口整齐,没有毛边。

    现在这张纸上的缺口不一样。

    缺口是机器磨出来的,磨得非常慢,磨了很多年才缺出一个尖。

    两个缺口一对比,就能看出两拨人的性子。

    拆代码的人急。

    打印这封信的人不急。

    他把这个判断压住。

    不急着下判断的人,比急着动手的人难对付。

    林小雪把纸翻了个面,看了看纸背。

    纸背上有一处很浅的凹印,是被上面的纸压出来的。

    凹印的形状是一行字,字看不见,行距看得见。

    她说:“这一张压在最下面。”

    沈夜说:“压在最下面,说明它印得最早。”

    林小雪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她说:“你昨天问过那家店。”

    沈夜说:“哪一家。”

    她说:“公司楼下那家打印店。”

    沈夜说:“我问过什么。”

    林小雪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她说:“你让我别告诉你。”

    沈夜停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记起自己昨天下过这条嘱咐。

    他说:“那就别告诉我。”

    他说:“等到该用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林小雪说:“什么时候是该用的时候。”

    沈夜说:“有人拿这家店做文章的时候。”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顺,顺得像是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把这种顺记住。

    零号还站在那张打印纸旁边。

    她用指尖点了点纸上那行字的第一处。

    她说:“写这封信的人知道你在写什么。”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零号说:“第二版。”

    她说:“东西要出第二版,说明他见过第一版。”

    她说:“见过第一版的人,比你更早知道你会写到哪一步。”

    沈夜把头低下去。

    零号这一句,比前面所有分析都直接。

    写这封信的人,手里曾经有过他的东西。

    那个人不是玩家,也不是守灯人。

    那个人至少见过三年前那段代码。

    他把这一条列在最前面。

    林小雪凑过来,用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她说:“不滑,是普通货。”

    她把纸举到窗边,看纸纹。

    她说:“水印很浅,是个圆圈,圈里有两道弧。城南宋家那家老打印店用的就是这种纸。”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

    林小雪说:“以前园里订过一批这样的纸,送货单上写的就是那家。”

    零号没有看纸。

    她站在沈夜旁边,把脑袋歪向一边,像在听。

    她说:“这行字不是问句。”

    沈夜说:“怎么讲。”

    零号说:“你把它读一遍就知道。”

    沈夜就出声读了一遍。

    作者,什么时候写第二版。

    零号说:“你听字与字中间的空。”

    她说:“问句要留出接话的地方,这句没留。”

    她说:“它不是要你回答,是要提醒你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沈夜重新看那行字。

    提醒的方向很明确。

    作者是写东西的人。

    第二版是改过的版本。

    写第一版的人,是他在三年前写的那段代码。

    他的代码被人拆成了十二块。

    有人一直在数他后来改了几次规则。

    数到某个数,就会有人来。

    他把纸上一处墨点的位置和另一处墨点连起来。

    两处墨点中间隔了六个字。

    连出来的线是一个歪斜的三点。

    三点不成字,只能算一个记号。

    他把这个记号画在册子残页的边上。

    上午他回了一趟公司。

    前台拦了他一下,说有人来问过他两次。

    两次都自称是送资料的。

    第一次是前天下午,第二次是昨天早上。

    前台说那个人戴一顶旧帽子,看不出脸,说话声音很低。

    那个人留下一个信封,说等他回来交给本人。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粘得很死。

    沈夜没有当场拆。

    他把信封带回工位,把桌上的东西扫到一边,坐下来拆。

    信封里是三张纸。

    第一张纸上是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改规则。

    第二条,不许在副本里问问题。

    第三条,不许抬头看没有编号的门。

    沈夜把这三条读了两遍。

    第一条是对他的。

    他手里的本事就是改规则的那一类,动过的小手脚他自己都记得。

    第二条不是对一般的玩家说的。

    不问问题,等于不许找漏洞。

    第三条是指向性的。

    没有编号的门,他只见过一道,就是低地尽头那道。

    写这三条的人,见过那道门,也知道门是做什么用的。

    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清单上是一列日期,一共十二个。

    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数字不大,最大的一个是九。

    最后一个数字后面还跟了一小段说明,写的是他昨天穿的那双鞋的鞋码。

    沈夜看着那一行,手里的纸动了一下。

    昨天穿的鞋,是他回出租屋以后换的那双。

    昨天一整天他没有出门见人。

    只有一个人能看见他门口的鞋。

    那个人跟到了他住的地方。

    把这一条压在下面,他又把清单看了一遍。

    十二个日期。

    六个他能对上。

    那六天他都改过规则。

    第一次是把手伸进了一条规则的缝里,试了一下。

    第二次是替人补了一个字。

    后面四次一次比一次难,最难的那一次他差点把自己也填进去。

    另外六个日期他对不上。

    他想不起来那六天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的六天里,有两个日期是连着的。

    连着两天记同一件事,写字的人要么记错了,要么那两天他做了同一件事两次。

    他把两种可能都留着。

    他让林小雪把十二个日期抄下来。

    林小雪抄的时候,他在旁边报了一遍顺序。

    两个人报的数是一样的。

    零号在一边看那三张纸。

    她说:“第一张纸上的三条规矩,有一条是假的。”

    沈夜说:“哪一条。”

    零号说:“不许在副本里问问题。”

    她说:“这一条不是规矩,是习惯。”

    她说:“规矩要人守,习惯不用人守,写下来只是提醒你别问。”

    沈夜看着那一行字。

    零号说的是对的。

    三条里的前两条都是做法,第三条是方向。

    真正管人的只有两条。

    不许改规则。

    不许抬头看没有编号的门。

    他把这两条在心里分开摆。

    不许改规则,针对的是他手上的东西。

    不许抬头看没有编号的门,针对的是他的眼睛。

    写这两条的人知道他有什么,也知道他见过什么。

    他把纸折起来,照原样放回信封。

    他问零号:“你怕不怕那个人。”

    零号说:“不怕。”

    她说:“他写东西的时候,压着信的手在抖。”

    沈夜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零号说:“封口的压痕边上多出一小段,是写完以后手没有马上抬起来。”

    她说:“写字写久了的人,写完会把手停一下,让墨干。”

    沈夜没有再问。

    他把当天的日程在心里排了一遍。

    白天他要去公司。

    下班他要去城南。

    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下午。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抽屉里的册子残页压在上面。

    他又把抽屉拉开一次。

    抽屉里的残页有三张,边角都磨过。

    他把三张残页按边对了一遍。

    三张的边都能接上,接缝处对得严。

    有人撕页的时候是顺着一个方向撕的。

    顺着撕,撕口会比反着撕更直。

    他把这个手法记住。

    撕页的人不急,手却稳。

    他合上抽屉,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街很静。

    他数了一遍街上的灯。

    十二盏。

    数到第十二盏的时候,他把窗帘拉上了。

    他把十二个日期对着自己的记忆过了一遍。

    有六个日期他能对上。

    那六天他都改过规则,改的时候都不太好看。

    剩下六个日期他对不上,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这一半对上,另一半对不上,是这一章里他唯一觉得比三条规矩更冷的地方。

    第三张纸是空白的。

    纸角上有一处压痕,圆形的,圆里有一个椭圆的轮廓。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侧看。

    压痕是写字的笔尖隔着别的纸按出来的。

    形状像一个圆里的眼睛。

    圆中之眼。

    他把三张纸排开,心里给来信的人定了个方向。

    这不是副本规则。

    副本规则写在墙上,写在纸上,写在门后面,都带一点被安排过的味道。

    这三条带的是人味。

    是一个人写下自己的做法,然后要求别人跟着做。

    他又试着在这三条里找隐藏的一条。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对着光看。

    纸与纸之间透出来的字拼成一句。

    规则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改的。

    那一行的末尾落着一个字。

    守。

    沈夜把纸放下。

    他说:“守则派。”

    林小雪说:“按清单算,明天就是下一个该被记的日子。”

    零号把信封翻过来,看封口。

    她说:“封口上有压痕。”

    她说:“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压的。”

    她说:“有人按着信封写完字,手还停了一会儿。”

    沈夜顺着零号的手指看过去。

    封口的边上有一小块凹进去的地方,是被指腹按出来的。

    按的位置不在正中,偏右。

    写字的人是用左手按着纸写的。

    他把信封再翻回背面。

    背面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三天后城南旧车站第二排座椅,来不来都行,来了别带灯。

    沈夜把那行字读了四遍。

    第一遍他读的是地点。

    第二遍他读的是话里的松弛。

    来不来都行,是把选择留给他的意思。

    第三遍他读的是后面那半句。

    别带灯,是这一行里唯一带刀的一句。

    不带灯,说明对方知道他有灯,也知道灯能做什么。

    第四遍他读的是时间。

    三天。

    写这封信的人,给了他三天。

    沈夜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他对林小雪说:“明天那个日子,你替我盯着。”

    他说:“还有那家打印店,你先记着名字,别告诉我。”

    林小雪把手机合上。

    她说:“记着。”

    沈夜看向窗外。

    城南的方向隔着两条街,楼把天切成一条窄的。

    他说:“我等不到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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