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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数规则的人

    沈夜当夜就去了城南。

    旧车站在城南的边上,早就不发车了。

    站前的广场铺着水泥,水泥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候车棚还在。

    棚顶是铁的,一半生了锈。

    棚里的灯只亮一半,亮的那一半照着一排座椅。

    座椅是长条的,五排。

    沈夜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先看人。

    第一排空着。

    第三排的尽头有一个睡着的老人。

    第五排摆着几个纸箱。

    第二排的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

    她穿一件旧夹克,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绿。

    脚边放着一只布包,包口朝上。

    她手里捏着一本巴掌大的簿子。

    簿子的封面是硬的,边上磨起了毛。

    沈夜走过去。

    他没有马上坐,先站在她侧前方。

    他说:“是你写的信。”

    她说:“信不是我写的。”

    她说:“我只是数。”

    她把簿子翻开,翻了很久,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列日期。

    日期后面跟着数字。

    最下面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日期后面写着沈夜两个字。

    沈夜看着那一行,站得很直。

    他说:“你从哪一年开始数的。”

    她说:“从你第一次改的时候。”

    她把笔拿出来。

    笔是一支很短的铅笔,笔杆上有一圈被手磨亮的地方。

    她说:“我念,你听。”

    她开始数。

    第一个日期,她念出来,手指在簿子上点了一下。

    第二个日期,她念出来,手指又点一下。

    她念的每一个日期,沈夜都能对上。

    有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是那一天他动了规则里的一处漏洞。

    有的日子他记得很糊,只记得当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一共念了九个。

    念完,她把铅笔横在簿子上。

    她说:“九次。”

    她说:“按守则派的规矩,改规则的人,每一次都要抵一次命。”

    她说:“这九次里,我已经在簿子上给你抵过六次。”

    沈夜说:“抵命是什么意思。”

    她说:“一层算一次,替你把那一层里该落的东西接走。”

    沈夜在心里算了一遍。

    九次改规则。

    六次已经被人接走。

    剩下三次还没有人接。

    他没有先问那三次。

    他先问的是别的。

    他说:“你冷不冷。”

    她说:“不冷。”

    沈夜问这句是为了听她的口气。

    她的口气很平,平到像在读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又看她的人。

    她的头发在耳后夹着,夹子是很普通的铁夹。

    她的手放在簿子上,手背上有几块很浅的斑。

    她的手指不长,指腹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淡灰。

    中指侧面有一小块硬皮,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她的脚尖在地上略略动着,点的是候车棚里那道裂缝。

    她坐的位置是第二排的正中,坐得笔直。

    背包的开口朝上,包里露出簿子的角和一支笔。

    她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沈夜说:“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说:“按你的时间算,两个钟头。”

    沈夜说:“按你的时间算呢。”

    她说:“我没有等。”

    她说完这一句,把簿子往腿上按了按。

    沈夜把这句话记住。

    她说没有等。

    意思是她到的时候,他总会到。

    他又问:“你改过规则吗。”

    她说:“不改。”

    沈夜说:“一次都没有。”

    她说:“一次都没有。”

    沈夜说:“那你站在哪一边。”

    她说:“数不是站,是记。”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把沈夜卡了一下。

    一个只记的人,站在哪一边都不算站。

    他又问了一件别的事。

    他说:“数错的人被换成什么。”

    她抬起眼看他。

    她说:“被换成一个数。”

    沈夜说:“哪个数。”

    她说:“簿子上空出来的那一格。”

    她说完,把簿子翻开给他看。

    簿子里的某一页确实空着一行。

    那一行的日期有,数字空着。

    空着的那一格,笔画的压痕还在。

    有人在那格里写过东西,又被擦掉了。

    沈夜看着那一格,没有伸手。

    他把这一件事记下来。

    他见过一个人被换成名字,没见过人被换成一个数。

    他把这个新东西放进脑子最前面的位置。

    零号站在三步以外,一直没有说话。

    林小雪站在更靠外的位置,看的是候车棚里那盏只亮一半的灯。

    沈夜把椅子上的灰按了一下。

    灰是旧的,没人坐过。

    第二排那一片,只有她坐的那一格是干净的。

    他说:“你凭什么替别人记。”

    她把簿子合上一半,又打开。

    她说:“规则不变,记数不变,谁来记都一样。”

    她说:“我不记,也会有别人记。”

    沈夜说:“那你自己算不算人。”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一句。

    沈夜把簿子往前推了半寸。

    他说:“借我看一页。”

    她把簿子递过来。

    沈夜翻了三页。

    三页上全是日期和数字。

    每一行只有两栏。

    一栏是日子,一栏是次数。

    没有别的栏。

    没有为什么,没有改的是哪一条,也没有改完之后有谁活下来。

    他把簿子还回去。

    他说:“你这本册子算不出一个完整的数。”

    她说:“怎么算不出。”

    沈夜说:“你只记了改的次数。”

    他说:“你没记为什么改。”

    他说:“也没记改完之后救下的人。”

    他说:“一栏的账,是一个开了口的口袋,进去的东西都掉出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簿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簿子合上,放回腿上。

    她说:“守则派不算这个数。”

    她说:“可是有人算。”

    沈夜说:“谁算。”

    她说:“算的人不去改,也不去拦。”

    沈夜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说:“你还替谁数过。”

    她说:“替很多人。”

    沈夜说:“那三方是哪些。”

    她抬起眼皮看他。

    她说:“你问得比上面想让你问的多。”

    她说:“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这格子已经满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点在自己的胸口。

    她说:“守则派。”

    她说:“守规则,不许改。”

    她的手指转向东南方向。

    她说:“信徒派。”

    她说:“把第七层里那东西当成神,正在找你。”

    她的手指没有转第三次,只把手放回腿上。

    她说:“还有一派只记,从不插手。”

    她说:“他们不叫人,编号是一串数字。”

    沈夜说:“那串数字有几位。”

    她说:“不知道,他们的号不会数错位。”

    沈夜把这三方在心里摆开。

    守则派要守。

    信徒派要拜。

    记的那一派只要数。

    三方要的东西不一样,可三方都在他身上写了字。

    沈夜先算守则派。

    守则派守着规则,不许别人改。

    他们自己从不动手写。

    不动手,就永远站在规矩那一侧。

    他再算信徒派。

    信徒派把第七层里那东西当成神。

    当成神,就要磕头,就要布道。

    他们急着要人,所以急着找他。

    他最后算记数的那一派。

    只记,不插手。

    不插手的人看起来最干净。

    三方摆在一起,力气不一样。

    守则派有规矩,规矩是死的,力气是稳的。

    信徒派有目的,目的出口,力气是急的。

    记数的人手里只有一本簿子。

    簿子薄,可簿子上的数比前两家加起来都硬。

    他想起自己进副本的那个下午。

    他第一次改规则的时候,没有人拦。

    第二次改的时候有人拦。

    拦住他的手是从上面按下来的。

    抓着他手腕往一边拽的,是另一股力。

    他当时分不清这两股力是哪两股。

    现在他分得清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

    三方都是在他的名字上写字。

    写名字的人最后都进了册子。

    账墙上那五笔账,第五格空着。

    第五格空着,就是还没有人填。

    他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这五笔账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排的。

    排上序号,就等着填。

    他问了那个女人一句。

    他说:“第五格是谁的。”

    她翻了一页簿子,又翻回来。

    她说:“第五格是空的。”

    沈夜说:“会不会一直空着。”

    她说:“不会。”

    她说:“空着的那一格,是最少的。”

    她说完,把簿子合上,用掌心压了压封面。

    封面上有一点灰,被她抹开了。

    沈夜看着那一点灰。

    他记下两件事。

    第一件,这一层里的灰是可以抹开的。

    第二件,抹灰的人手心里有汗。

    他把这一点收进心里,才把话头拉回正事上。

    他说:“三方都记着我。”

    她说:“都记着。”

    她说:“你从今天起是他们的册上人。”

    沈夜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册上人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半。

    他在册上的日子已经不短。

    从第一次借出寿命那晚起,他的名字就写在第七层的账墙上。

    现在多一个册上人的身份,等于多一把锁。

    锁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有人盯着他,坏人不敢轻动。

    坏事是他一动,三双眼睛都记着。

    他把这一条和墙上那道空格对了一下。

    第五格空着,第五格还没有主。

    没有主的那一格,就是留给刚被写进去的那个人的。

    他把这个推想压住。

    张数要闭,闭之前得填满。

    他抬头看棚外。

    街上没有别的活人。

    路灯下有一排卷帘门,门过半拉着。

    门上贴着广告,广告上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出。

    不是看不清,是那些字不往他眼睛里进。

    他把这件事和白天在公司楼下看见的那块招牌合起来。

    他现在丢的不止是店名。

    他把这个变化也记下来。

    他把话题拉回来。

    他说:“你今天来做什么。”

    她说:“填格子。”

    她伸手进布包,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硬卡。

    卡片比名片厚,边角磨圆了。

    她把卡推过来。

    卡上只有一行字。

    进场不改规则。

    沈夜把卡拿起来。

    卡的正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印。

    只有那一行字,用的是烫金,压进纸里去了。

    他说:“这是入场券。”

    她说:“是。”

    她说:“不去也行。”

    她说:“可我的簿子上,明天还有一格要填。”

    沈夜把卡翻过来。

    卡的背面是灰的。

    他看向零号。

    零号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她这时候从口袋里把灯芯取出来。

    那一小截灯芯,守灯人给的,线已经发黑。

    她把灯芯放在卡的正面。

    灯芯一碰到卡面,卡上浮出一圈暗纹。

    暗纹是圆的,圆里有一条折线。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灯芯。

    她说:“这东西少了一截。”

    沈夜说:“少在哪里。”

    她说:“少在根上。”

    她说:“根没了,光就找不着来处。”

    沈夜把灯芯收回来,放回零号手里。

    他把那张卡收进内袋。

    他问最后一件事。

    他说:“你数那么多人,数错过吗。”

    她说:“没有。”

    她说:“数错的人会被换掉。”

    她站起来,把布包挎上肩膀。

    她走之前看了零号一眼。

    她说:“这一位不在我的簿子上。”

    沈夜说:“为什么。”

    她说:“册上没有名字的人,我不数。”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路的样子很稳,脚步踩在裂缝上也不晃。

    棚里的灯照着一排空座椅,座椅上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沈夜低头看那张卡。

    暗纹还没有退,圆里的折线在灯下很细。

    系统提示:新增副本入口,规则竞技场,入场资格已确认,请勿携带灯。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绿纹又往前挪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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