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进这屋,不合适吧。”
二月四号,周三,下午两点。
教务处会议室。
这间屋平常开的是教研会和年级组长会。
墙上挂着一张全校课时统计表,桌上摆着一圈瓷杯,杯口朝下扣着。
说那句话的是教务处一位老师,姓什么温良不知道。
他不是在为难人。
他是真觉得不合适。
“开箱清点要有人在场。”温良说。
“在场的得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学生怎么跟教务处的箱子有关。”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张纸已经旧了,边角软了,被人翻过很多次。
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
实验人:温良范围:高三(7)班
每月报送一次数据说明
“十二月一号在年级组例会上办的。”
“武老师签的字,教务处盖的章。”
“这张表上写着一个词:项目组成员。”
“我今天带来的这五个,是项目组成员。”
那位老师看了一眼武大军。
武大军坐在长桌那头,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那沓表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大块桌面。
“进来吧。”他说。
五个人进来了。
杜小满第一个,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圈扣着的瓷杯。
邱大川跟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鞋。
顾青禾走得最直。
孟七七手里抱着她那个软封皮的本子。
周砚最后进来。
他进门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离门最近的那把椅子边上。
“坐。”温良说。
“都坐。”
老聂是自己来的。
上午封柜的时候他不在,是小张下午跑了一趟传达室叫的。
“叫我干嘛。”
“那把没还的钥匙是您那本子上记的。”
“记的人得在。”
柜门上的封条还在。
两条交叉,四个手印,上头压着今天上午的日期。
温良先请所有人看了一遍封条。
“完不完好。”
“完好。”武大军说。
“谁再看一眼。”
顾青禾走过去看了。
老聂也过去看了。
看完两个人各自点了一下头。
“撕。”
封条是温良自己撕的。
撕的时候他从中间那道折痕撕开,两半都留着。
留下的两半他压在自己的教案本底下。
四册端出来了。
摆在长桌中间。
捆着的塑料绳还是十字,还是那个死结。
“剪。”
剪刀是小周拿来的。
温良没有剪结。
他剪的是绳子的中段。
“为什么不剪结。”邱大川问。
“那个结是证据。”
“剪断了,以后没人能证明它原来是没解过的。”
“从中间剪,结还在绳上。”
他把带着结的那一段绳子单独放进一个纸袋。
纸袋上写了日期,压在教案本底下。
上头三册他没有动。
他把最底下那一本抽了出来。
硬皮封面。
深蓝色,跟另外三册一样的料,一样的边。
书脊上手写的四个字,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写的人下笔很重,“绩”字那一横拖出去一点。
成绩通知
“这个封面是配的。”温良说。
“什么叫配的。”
“另外三册是印刷厂做好的,封面上印着编号,编号是学校统一发的。”
“这一册没有编号。”
“它的封面是从别的地方拿来的,字是人写上去的。”
“有人给它做了一册的样子。”
“做成一册干什么。”
“放进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档案。做成一册,它就是档案里的一样东西。”
温良把封面翻开了。
里头不是册子。
是一沓纸。
单张的,横开的,纸比作业纸厚一点。
最上面那一张,抬头是印着的。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学期成绩通知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周探过身子想看,看到一半自己坐回去了。
“不要凑。”温良说。
“一会儿都看得着。”
“先数。”
他把那一沓拿在左手。
右手一张一张往桌上放。
放一张,数一声。
“一。”
“二。”
“三。”
放得不快。
每一张都摊平,摆成一排。
一排放到头,往下起第二排。
“十。”
“十一。”
“十二。”
数到十几的时候,长桌上开始摆不下了。
邱大川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子那一头,把那一圈扣着的瓷杯一个一个端起来,摞到窗台上。
摞完他把那张全校课时统计表底下压着的两个文件夹也挪开了。
桌面空出来一大块。
他没有说话,回自己位置坐下了。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有人开始跟着数。
先是顾青禾。
她数得很小声,只是嘴唇在动。
后来杜小满也跟上了。
再后来小张也跟着数。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温良的左手里已经没剩几张了。
“四十一。”
最后一张。
“四十二。”
他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上,让所有人看见空的。
“没了。”
长桌上摆着四十二张纸。
四排,最后一排短一截。
“再数一遍。”武大军说。
“谁数。”
“你不数。”
“那谁数。”
武大军往学生那边看了一眼。
“孟七七。”
孟七七愣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本子放在腿上,站起来了。
她数得跟温良不一样。
她不是一张一张点。
她是按排数:一排几张,几排。
“一排十二。”
“三排十二,是三十六。”
“最后一排六。”
“四十二。”
“数一样。”武大军说。
老聂这时候开口了。
他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撑着桌沿。
“这些是要寄的啊。”
他说完自己咽了一下。
“什么。”
“成绩通知这东西,学期完了得给家长。”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些手机上发的东西,都是纸。”
“装信封,糊上,写地址。”
“我那阵子在锅炉房,可我见过传达室往外寄。”
“一麻袋一麻袋的。”
“怎么没寄。”
温良看着桌上那四十二张。
“四十二份。”
“一份都没寄出去。”
“您怎么知道没寄。”小周问。
“寄过的纸不长这样。”
“寄过的会有折痕,会有信封压的印,边上会毛。”
“这些是平的。”
“它们从填完到今天,没进过信封。”
“老师。”杜小满说。
“说。”
“上头填了吗。”
“你自己看。”
“别拿手,弯腰看。”
九个人围到桌边。
没有一个人伸手。
每一份上,成绩栏是填了的。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格一个数,蓝黑墨水。
总分填了。
班级名次填了。
年级名次填了。
底下有一栏叫“班主任评语”。
那一栏也是满的。
字是手写的。
顾青禾弯腰看了三份。
她换了个位置,又看了三份。
“老师。”
“嗯。”
“这些评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是套话。”
“这一份写的是‘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舍得多画两条了’。”
“这一份写的是‘背书的时候声音太小,第一次月考之后大了’。”
“这一份写的是‘值日的时候会替人扫走廊’。”
“写这个的人认识他们。”
会议室里静下来了。
温良没有接话。
他往右边挪了半步,弯腰看每一份最上头那一行。
抬头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印上去的。
致同学家长:
“致”字后面那一段是空的。
一份。
两份。
十份。
温良沿着桌子从这头走到那头。
走到最后一排最后一张。
“全空。”
“四十二份,没有一份写了名字。”
“班主任签字那一栏呢。”武大军问。
“也空。”
“章呢。”
“盖了。”
武大军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弯下腰去看。
他看的是章。
看了很久。
“小温。”
“武老师。”
“这个章上头——”
“今天不看章。”温良说。
“为什么不看。”
“今天这一场,我只干一件事:数清楚有几份,看清楚哪些栏填了、哪些栏空着。”
“数完了,写记录,签字,封回去。”
“章上有什么,明天再说。”
“一天只做一样,做完落一笔。”
“混着做,最后哪一样都说不清。”
“那今天这一笔怎么写。”小张已经把本子摊开了。
温良说得很慢,让他跟得上。
“二月四日下午二时四十分,教务处会议室。”
“在场九人:武大军、温良、张××、周××、聂××、学生杜小满、邱大川、顾青禾、孟七七、周砚。”
“是十人。”孟七七小声说。
温良的手停住了。
“十人。”
“改过来。”
“启封第四册,内为学期成绩通知书四十二份。”
“两人分别清点,结果一致。”
“各份成绩栏、名次栏、评语栏均已填写;收件人姓名栏、班主任签字栏均为空白;盖有学校印章。”
“纸面平整,无信封折痕。”
写完他让小张念了一遍。
念完十个人挨个签字。
学生签在教师后面,一个一个来。
周砚是最后一个签的。
他签完把笔放回桌上,没有推给谁。
四十二份收回封面里,重新捆好。
捆的时候用的是新绳。
旧绳那一段带结的,还在纸袋里。
散场之前,杜小满问了一句。
“老师。”
“说。”
“填这些的人,把每个人的分数都填对了。”
“评语也写了,一个一个不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写名字。”
温良把最后一份放进封面。
“这就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
“他知道每一个人考了多少分。”
“他知道每一个人这半年干过什么。”
“他就是不知道该寄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