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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六月八日领了十四刀纸

    “这都三年了,谁记得什么时候填的。”

    二月五号,周四,上午九点。

    教务处会议室。

    昨天封回去的那一册今天又拆开了。

    拆之前还是那一套:验封条,撕,两半留着。

    桌上摆着一份通知书。

    只摆一份。

    “昨天数完我说了,今天看章。”温良说。

    “看章能看出什么。”武大军说。

    “章上没写年份。”

    “先别看章。”

    “……不是您说今天看章吗。”

    “先看纸。”

    温良把那一份翻过来,反面朝上。

    “这批纸不对。”

    “哪儿不对。”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今年的成绩通知书——昨天下午年级组刚印的,空白的那种。

    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您摸。”

    武大军用两根手指捻了捻。

    “……厚。”

    “旧的这张厚。”

    “还有呢。”

    “颜色也不一样。”

    “旧的偏黄。”

    “黄可以是放旧了。”温良说。

    “厚不能是放旧了。”

    “纸放三年不会变厚。”

    “所以这两批纸,本来就不是一批。”

    “那又怎么样。”小周问。

    “学校三年换几回纸都正常。”

    “对。”

    “所以它能定时间。”

    温良把旧的那一张翻到右下角。

    那儿有一行字。

    极小。

    灰的,几乎跟纸一个色。

    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小张把台灯拉过来了。

    江印2301

    “印厂批号。”温良说。

    “印刷厂给学校供纸,一批一个号。”

    “学校收货的时候要登记,登在校办的物品入库簿上。”

    “领用也登,一刀一刀领。”

    “那簿子在哪儿。”

    “公用品仓库。”

    仓库在行政楼后头那排平房,跟维修班挨着。

    管仓库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兼着别的事。

    “三年前的入库簿?”

    “有。柜子最底下那格。”

    “不过您得自己翻,我这儿没编目录。”

    小张翻的。

    他翻了三本。

    第一本是前年的。

    第二本还是前年的。

    第三本才是三年前那一年。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手指停住了。

    “找着了。”

    “念。”

    五月二十八日入通知书专用纸(江印 2301)二十刀

    “往后翻,找领用。”

    领用记录在另外一栏。

    六月三日教务处领四刀

    六月六日教务处领两刀

    六月十二日教务处领十四刀(本批领完)

    “十四刀?”小周说。

    “一次领十四刀,那不是印通知书,那是清库。”

    小张的手停在那一行上,没有翻页。

    “为什么清库。”

    管仓库那位在旁边接了一句。

    “六月中旬换供应商了。”

    “旧批号的纸得清出去,不清占地方。”

    “清出去以后呢。”

    “散给各年级当草稿纸。”

    温良把这几行抄下来了。

    “第一条。”

    “这批纸五月二十八号入库,六月十二号领完。”

    “六月十二号以后,学校里再没有这个批号的整刀纸。”

    “所以那四十二张,是五月二十八号到六月十二号之间填的。”

    “半个月。”

    “半个月还是太宽。”武大军说。

    “所以要第二条。”

    回到会议室,温良才让人看章。

    那一份通知书的右下角盖着两个章。

    一个是学校教务处的公章,圆的,红的。

    公章下面压着另外一个。

    方的,小得多。

    那是日期戳,能调的那种橡皮章,办公室用来盖收发日期的。

    “这个我昨天看见了。”武大军说。

    “可它被压住了。”

    “压住了多少。”

    温良把台灯压低。

    日期戳有三行。

    年那一行:被公章压得只剩两条边,什么都看不出来。

    月那一行:六月。两个字完整,公章的边缘正好从它右侧擦过去。

    日那一行:只剩下半截。

    “上半截被公章的边压没了。”

    “下半截还在。”

    “大家看这个下半截是什么形状。”

    小张凑过去看。

    “……一个圈。”

    “下面是个圆的。”

    “对。”

    温良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四个数。

    写完他把每个数的上半截用板擦抹掉。

    六八九十

    “个位能是几。”

    “抹掉上半截,剩下的样子。”

    “六,下半是个圈。”

    “八,下半也是个圈。”

    “九,下半是一竖,带个钩。”

    “十——十是两位,不看个位。”

    “所以那个数——”小张说。

    “要么是六,要么是八。”

    “九排掉了。”

    “九排掉了。”

    “十呢。”

    “十是两位数,戳上那一格只有一个字的位置。”

    “十排掉了。”

    “第二条。”温良说。

    “六月六日,或者六月八日。”

    “跟第一条搭上没有。”武大军问。

    “搭上了。”

    “第一条给的是五月二十八到六月十二。”

    “六号和八号都在里头。”

    “两条对得上,可是还剩两个。”

    “那第三条呢。”

    温良把上头那三册里的第二册抽出来了。

    高三(7)班 · 成绩册

    “昨天我说过,一天只做一样。”

    “昨天做的是数。”

    “今天做的是定时间。”

    “这一册我今天只翻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登分表。

    一行一个学号,后头一排分数。

    蓝黑墨水。

    温良把那一页和桌上那份通知书并排摆着。

    “先看字。”

    “通知书上的数字,和这一页上的数字,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这个我不下结论。”

    “十二月我请两位老师做过一次比色,那次的法子今天也能用。”

    “可我今天不做那个,那要三天。”

    “我今天只说一样能当场看的。”

    他指着两处的数字“4”。

    “写四这个字的时候,起笔那一横,两边都是往上挑的。”

    “写七的时候,中间那一横都不出头。”

    “像。”

    “但是像不算数。”

    “像只能说‘可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也不等于同一天。”

    “那您绕这么一圈干嘛。”小周说。

    “因为下面这一样不是像不像的事。”

    温良的手指落在登分表中间一行。

    那一行有一处涂改。

    原来的数字被划掉了,两道横线。

    划掉的那个数还能认出来:八十七。

    旁边补写的是:七十八。

    补写那两个字挤在格子边上,写得小。

    补写的旁边还有东西。

    一个很小的日期,是登分的人自己写的。

    6.8 改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学号是几号。”武大军问。

    “三十号。”

    “三十号那个人,通知书在哪一张。”

    “不知道。”温良说。

    “……什么。”

    “通知书上没有名字,也没有学号。”

    “我认不出哪一张是三十号的。”

    “可我能认那个分数。”

    四十二张全摊到桌上,用了十分钟。

    五个人一块儿找,找那一张总分对得上的。

    顾青禾今天没来,是小张先找着的。

    “这张。”

    那一张上,那一科填的是——

    七十八

    “填的是改后的数。”温良说。

    “成绩册上,那个分是六月八号改的。”

    “改之前是八十七。”

    “通知书上填的不是八十七。”

    “是七十八。”

    “所以这张通知书,是六月八号那次涂改以后填的。”

    “不早于六月八日。”

    “第三条。”

    温良走到小黑板前面。

    他把三条并排写下来。

    写的时候他一条念一句。

    第一条写着:纸——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十二日。

    第二条写着:章——六月六日或六月八日。

    第三条写着:分——不早于六月八日。

    “三条一块儿看。”

    “第一条留下六号和八号。”

    “第二条也是六号和八号。”

    “第三条把六号划掉。”

    粉笔在第三行底下划了一道。

    “剩一个。”

    六月八日。

    “纸有批号。章有油墨。字有墨水。”

    “一样一样都能查。”

    “人记不住的,纸记得住。”

    杜小满在本子上把这三条各记了一行。

    记完她抬起头。

    “老师。”

    “说。”

    “三年前的六月八号,是什么日子。”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那张全校课时统计表。

    那上头当然没有三年前的东西。

    “高考是六月七号八号。”武大军说。

    “那年也是这两天。”

    “六月八号是高考第二天。”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四点四十五。”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小周把手里那本台账合上了,又打开。

    温良把自己的教案本翻开了。

    后面夹着几张纸,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带着的。

    他抽出来两张。

    第一张是十月抄的:

    (7)班教室钥匙归还日:六月八日。归还人栏写“教务处代收”。

    (其余各班:六月十日,散学统一收。)

    第二张是十二月抄的:

    本人档案调阅登记:六月八日。调阅人栏空白。

    他把这两张,和刚才小黑板上那个日期,摆在一起。

    “三件事。”

    “一件是这个班的教室钥匙提前两天被收走。”

    “一件是我自己的档案被人翻过,翻的人没签名。”

    “一件是四十二份通知书被填好,一份没寄。”

    “同一天。”

    “那这一天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张问。

    温良把那两张纸夹回教案本。

    “我不知道。”

    “今天我只做到这儿:把这三件事放到同一天。”

    “三件事凑到一天,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三件不相干的。”

    “凑到一天不等于有关系。”

    “有关系得再找。”

    “那您记哪儿。”

    温良把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新的一页。

    在最上头写了一个日期,写得比别的字都大。

    六月八日

    底下他写了三行,一行一件。

    写完他没有合上。

    “这一页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还会有第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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