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通知书是不是今天发。”
二月五号,周四,下午最后一节。
班会。
放假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发这个。
“发。”温良说。
“现在就发。”
他手里有两样东西。
左手一沓纸,是年级组昨天下午印的,五十三份。
右手拎着一个纸箱,不大,用胶带封着。
箱子他放在讲台底下,没有打开。
发通知书用了七分钟。
他念的是学号。
“一号。”
第一组第一排那个男生上来。
温良把纸递过去之前,问了一句。
“上头写的是不是你。”
那个男生低下头看了一眼。
“是。”
“二号。”
“上头写的是不是你。”
“是。”
“三号。”
“……是。”
五十三份。
五十三个人上来。
五十三声“是”。
到后来底下有人笑了。
“老师您每回都问,我们不能拿错吧。”
“不能。”
“可是我得问。”
发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温良看了一眼手里。
空了。
五十三份,一份不剩。
“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
“上头都有你们的名字吗。”
“有。”
“都看清楚了?”
底下有人觉得他今天啰嗦。
可是还是答了。
“看清楚了。”
“好。”
温良弯腰,从讲台底下把那个纸箱拎了上来。
放在讲桌上。
“今天班会不散。”
“还有一件事。”
他把胶带撕开。
胶带撕的声音在教室里拖得很长。
底下没有人说话了。
“昨天下午我们十个人在教务处会议室开了一册东西。”
“今天上午我们在那儿定了一个日期。”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从教务处借出来的。”
“借条武老师签的,一式两份,一份在教务处,一份在我这儿。”
“说好了:当天借,当天还,中间不离我的视线。”
后门口有动静。
武大军来了,站在后门边上。
金秀兰跟在他后头。
她今天没有拿搪瓷缸子,两只手空着。
两个人都没有进来。
温良没有回头。
他把箱子打开了。
第一份拿出来的时候,他是用两只手拿的。
拿出来,摊平,放在讲桌左上角。
第二份。
挨着第一份,往右边靠,压住一点点边。
第三份。
第四份。
到第五份的时候,讲桌上那一排放到头了。
他把第五份往前挪了半指,让七份能在一排上排下。
“一排七张。”他说。
“压着边放。”
“老师,您在干嘛。”前排有人问。
温良没有答。
他继续拿。
第八份。
第九份。
第二排起头。
十。
十一。
十二。
他拿得不快。
每一份从箱子里出来,都要先摊平,再放。
放下去以后他还会用手指把边推一下,推齐。
一份大概五秒。
十三。
十四。
第二排满了。
十五。
十六。
十七。
到第十七份的时候,第二排有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不是要说话。
他是坐着看不见讲桌上摆的东西了,站起来看。
站起来以后他没有坐下。
再往后,又有两个人站起来。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第三排满了。
讲桌上摆了三排,一排七张。
二十一张。
讲桌满了。
温良的手停在箱子上。
箱子里还有。
“杜小满。”
“在。”
“第一排三张桌子,让人把书收了。”
第一排那三个学生自己动手。
书往抽屉里塞,塞不下的抱到腿上。
铅笔盒放到地上。
三张课桌拼在一块儿,桌面空了。
温良走下讲台。
他接着摆。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杜小满这时候上来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等他叫。
她走到讲桌旁边,开始把已经摆好的那三排推齐。
她推得很仔细。
一张一张,把边对上。
推到第二排中间那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在看那一张。
她看的是最上头那一行。
致同学家长:
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那一张也推齐了,接着推下一张。
二十五。
二十六。
后窗那边开始有人。
先是两个,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后来变成一排。
有人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问的那个人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趴着看。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第一排三张课桌上,第四排、第五排摆满了。
三十五。
三十六。
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
安静是有人不说话。
这会儿是没有人动。
没有人翻书,没有人挪凳子,没有人把笔在桌上滚一下。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箱子里还剩一张。
温良把手伸进去。
拿出来。
摊平。
放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
四十二。
他把空箱子拿起来,倒过来,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他把箱子放在讲台底下。
讲桌上三排。
课桌上三排。
六排。
一排七张。
从教室后面看过来,那是一片白的。
摆得很齐。
每一张都摊平了,边跟边对着。
温良站在讲桌旁边。
他没有走到中间去。
他站在侧面,让底下的人看得见桌上,不被他挡着。
“三年前,高三(7)班。”
“这个班在这间教室上过课。”
“他们六月七号考的试。”
“这些是学期成绩通知书。”
“昨天从教务处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来的。”
“绳子三年没解过。”
“今天上午我们查出来,这些是六月八号填的。”
“高考第二天。”
他伸手,指了一下桌上。
“成绩填了。”
“名次填了。”
“评语填了,一份一份都不一样。”
“四十二份。”
“收件人是空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没有解释四十二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儿,等。
十秒。
后窗外头那一排人,有人的手机举起来了,又放下去。
二十秒。
第二排那个站着的男生慢慢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的眼睛还在桌上。
最后一排靠墙。
有个声音开口了。
很小。
小到前面几排听不清。
“五十三减十一。”
说这句的是陆铁生。
他没有站起来。
他也没有抬起头。
说完他就没有再说话。
前面有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看完又转回去看桌上。
然后就有人开始在心里算了。
算出来的人不说话。
有一个女生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自己放下了。
“老师。”
杜小满还站在讲桌旁边。
“那个数,是不是——”
“这个数对得上。”温良说。
“对得上就是了?”
“对得上不等于就是它。”
“上礼拜五黑板上第二条: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今天这一处是:四十二和五十三差十一。”
“一处。”
“我不往下说。”
“那您为什么把它们搬回来。”
温良看着那六排纸。
“昨天在会议室里,我们十个人数完了,签了字,封回去了。”
“数出来是四十二。”
“可是‘四十二’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是三个字。”
“昨天我看着那张记录,心里知道这是很多份。”
“可我不知道有多少。”
“今天摆出来我才知道。”
“它有这么大一片。”
“它把讲桌摆满了,还要占三张课桌。”
“数字是记的。这一片是看的。”
“我要你们看见。”
第四组最后一排。
周砚一直坐着。
从摆第一份到现在,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前凑。
他面前摊着他那个笔记本。
刚才有一阵,他把它翻开了。
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把它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把手放在封面上。
他没有再打开。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收书包。
后门那边,武大军往里走了两步。
他走到最后一排就停住了。
他从那儿看讲桌。
看了很久。
看完他退回门口去了。
金秀兰始终没有进来。
她站在门框那儿,一只手扶着门。
“今天到这儿。”温良说。
“这些一会儿我送回教务处。”
“送之前我要问一句。”
他往教室中间走了两步。
“你们今天下午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一份。”
“上头有你们的名字,我一个一个问过你们了。”
“这四十二份上头没有名字。”
“成绩是真的,名次是真的,评语是真的。”
“填的人认得每一个人。”
“那我问一句:这四十二份,是谁填的。”
没有人回答。
五十三个人坐在座位上。
后窗外头那一排也没有人说话。
温良开始往回收。
从最后一排收起,倒着来。
收到讲桌上第二排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张。
那个位置空着。
“小满。”
“在这儿。”
杜小满站在讲台侧面。
她手里拿着两张纸。
一张是刚才桌上那一份通知书。
另一张是从温良教案本里抽出来的——那张打印出来的翻拍件,上头是花名册的最后一页,页边带毛,右下角压着一把尺子。
她把两张并排举着。
举得很平。
“老师。”
“说。”
“这张上头的字,”她抬了抬左手那份通知书,
“和这一行上头的字,”她抬了抬右手那张打印件,
“是不是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