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两个‘日’字,最后一横都没封口。”
二月五号,周四,晚上七点。
明天开始放假。
今天晚上这一节是自愿留的。
留下来的有二十几个。
四十二份下午五点十分就送回教务处了。
温良亲自送的,武大军点的数,两个人在借条背面各签了一个字。
留下来的是照片。
下午摆在讲桌上的时候,他一排一排拍过。
杜小满站在讲台边上。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本子,本子摊开着。
上头是她下午抄下来的东西。
“哪两个。”温良问。
“我下午举着那两张的时候看见的。”
“通知书上有一句评语,里头有个‘时’字。”
“花名册上那一行有个‘温’字。”
“‘时’字左边是‘日’。”
“‘温’字右下角也是‘日’。”
“这两个‘日’,最后那一横都没写到头。”
“左边留了一个小口。”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来。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黑板前面。
“坐下的都坐着。”
“今天不摆东西,今天看屏幕。”
“先说一句难听的。”
他拿了粉笔,没有立刻写。
“今天上午在教务处,我拿两张纸比过一回字。”
“我当时说了一句:像。”
“说完我自己把它划了。”
“‘看着像’不算。”
“要说得出像在哪儿。”
“说不出来的,那叫感觉。”
“感觉不能上黑板。”
“那怎么才叫说得出来。”邱大川问。
“三条。”
温良在黑板上写。
写之前他说了一句:“底下这三条是判据,先定,再看。”
“先看后定,那是先有结论再找理由。”
第一条写着:
一、同一个字的同一个部件,写法要一样。
第二条写着:
二、判据要能用嘴说清楚,不能只用手指。
第三条写着:
三、三条里中一条不算,中两条不算。要三条全中。
“为什么要三条全中。”
“一条能撞上。”
“全班五十三个人,写‘日’不封口的,我估计能有五六个。”
“两条撞上的少一点。”
“三条一块儿撞上,就很难了。”
“难不等于不可能。”
“可它够我往下走一步。”
投影打开了。
左边是花名册最后一页的翻拍件,放大到那一行。
右边是下午拍的通知书,放大到评语栏和分数栏。
两张并排。
“先说清楚一件事。”温良说。
“左边这一行是红笔写的。”
“右边这些是蓝黑墨水。”
“墨不一样。”
“有人可能会说,墨都不一样,还比什么。”
“一个人换支笔,手不会换。”
“我们比的不是墨。”
“比的是手上的习惯。”
第一条特征。
“杜小满刚才说的那个。”
“‘日’这个部件,最后一横不封口。”
他用红笔的笔杆指着屏幕。
左边:温字右下那个“日”。
最后一横从左边起笔,写到右边那一竖之前就收了。
留着一个小口,大概半个笔画宽。
右边:评语里那个时字。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小口。
“再找一个。”温良说。
“右边不止一个‘日’。”
底下有人站起来往屏幕上找。
“‘早’字!”
“‘明’字里也有。”
“‘是’字上头那个也是。”
三个都不封口。
“真的翘。”第二排有人说。
“不是翘,是不封口。”
“……哦,不封口。”
“第一条,中。”
温良在黑板第一条边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条特征。
“这一条是我上午看出来的,当时不算数。”
“今天算,因为我们先把判据写在黑板上了。”
“数字七。”
他把左边那一行的学号放大。
53
“……老师,左边没有七啊。”
“对。”
“左边这一行只有五、三、温、良。”
“能比的就这么几个。”
“所以第二条我不用七。”
“我用三。”
“数字三,上头那一半。”
“一般人写三,上半是一个圆弧,一笔弯下来。”
“左边这个三不是。”
“它上半是一横,再一折。”
“横是平的,折是硬的,中间有个角。”
“写出来上半像个方的。”
“右边找三。”
分数栏里有很多数。
底下的人自己在屏幕上找。
“这儿有个七十三。”
“这儿有个一百三十一。”
“名次那儿还有个三。”
温良把这三处一处一处放大。
三个三,上半全是一横一折。
三个角,一模一样。
“第二条,中。”
第二个勾。
第三条特征。
“这一条你们自己找。”
“……我们自己找?”
“我给你们两分钟。”
“看左边那四个字,看右边随便哪一份。”
“找一样两边都有、又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二十几个人抬头看屏幕。
前两排的人站起来了,走到讲台底下去看。
有人小声在争。
“‘良’字最后那一捺——”
“捺哪儿都长,这个不算。”
“那个‘五’呢。”
一分钟以后,顾青禾开口了。
“数字五。”
“怎么说。”
“写五一般是先写上头那一横,再往下写竖,再拐弯。”
“左边这个五,是先写竖的。”
“您怎么看出来先写哪一笔。”
“看压痕。”顾青禾说。
“横压在竖上头,那就是横后写的。”
“这个是横压着竖,能看见叠的地方。”
“而且那一竖比横长出一截。”
“出头出得挺明显,像个小尾巴。”
温良把左边那个五放到最大。
竖出头。
横压在竖上。
“右边。”
分数栏里的五,一个一个找出来。
四个。
四个都出头。
四个都是横压竖。
“第三条,中。”
第三个勾。
黑板上三条,三个勾。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条全中。”温良说。
“按我们自己写的判据,我现在可以说一句话。”
“在花名册最后一行上补写名字的那个人,和填这四十二份通知书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老师。”杜小满说。
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那……那个人是谁。”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走到讲台前面。
“先别问是谁。”
“先做一件事。”
他从讲台上拿了一张空白纸。
放在讲桌上,摊平。
“大川,把手机架好,对着这张纸。”
“干嘛。”
“拍我写字。”
“老师……”
“三条判据是我们十分钟以前写在黑板上的。”
“判据写完,我们比了两样东西。”
“还有第三样没比。”
“哪一样。”
“我的。”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老师,这个不用比吧。”
“为什么不用。”
“……那两样又不是您写的。”
“你怎么知道。”
那个学生没有答上来。
“一月二十一号那天,我在这块黑板上写过三条。”
“第一条底下我加了四个字。”
“(包括我。)”
“那四个字不是写着好看的。”
温良拧开笔帽。
用的是黑笔。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符。
写得不快,也不慢,就是他平常写字的样子。
53温良
写完他把纸推到镜头底下。
“投上去。”
屏幕上现在是三样。
左边:花名册最后一行。
中间:通知书。
右边:他刚写的那四个字符。
“一条一条来。”
“第一条,‘日’不封口。”
“温”字右下那个日。
他的那个日——
封口的。
最后一横写到底,顶着右边那一竖。
“不中。”邱大川说。
“第二条,数字三。”
他写的那个三,上半是一条圆弧。
一笔弯下来,没有角。
“不中。”
“第三条,数字五。”
他那个五,先写的横。
竖不出头。
“不中。”
“三条,三条都不中。”
顾青禾说完这一句,自己愣了一下。
“那就是说……”
“那两件事不是我做的。”温良说。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后排有个学生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是废话吗,本来就不是您。”
“对你们来说是废话。”温良说。
“对纸来说不是。”
“今天以前,这件事只是‘我说不是我’。”
“现在这件事是:三条判据比出来,不是我。”
“这两样差得远。”
杜小满把三条判据抄进本子里。
抄完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写完她合上本子,又打开,在那个日期后头加了两个字。
我看
她没有给谁看。
“老师。”
“说。”
“三条判据,是您上礼拜五写在黑板上那三条规矩长出来的吗。”
温良看了一眼黑板右边。
那一竖条上还留着那三条。
值日的没擦。
“第一条: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今天我们比的就是写下来的。”
“第三条:每一条结论都要有人签字。”
“一会儿散会我写记录,今天在这屋里的人都签。”
“第二条呢。”
“第二条今天没用上。”
“为什么。”
“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今天这件事,我只有一处。”
“那这一处是什么。”
温良看着屏幕上那三样。
“有一个人,三年前六月八号填了四十二份通知书。”
“同一个人,在这一年里,往花名册最后一行补了两个字。”
“中间隔着三年。”
“这个人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