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校史档案。”
二月七号,周六,上午九点半。
放假第二天。
学校里没什么人。
教学楼锁着,只有行政楼和传达室开着。
邢阿姨今天值班。
她坐在收发室里织一件毛衣,手边一个热水杯。
温良带了两个学生来。
邱大川和杜小满。
他俩是自己骑车来的,杜小满还带了一个保温杯。
“您先听我说完。”温良说。
“我不是要拆它。”
“那您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它有没有坏。”
邢阿姨把毛衣针停住了。
“好好的怎么会坏。”
“那个柜子三年没开过。”
“上回开还是我放奖杯,十月的事。”
“对。”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温良把手机掏出来。
他翻到一月二十八号那天拍的四张。
第三张。
柜子里那一层木板,每个相框底下一圈方形的灰印。
左边几个严丝合缝。
最右边那个往左偏了一道,露出木板原色。
“您那天也蹲下来看了。”
“看了。”
“这道印不是您摆的。”
邢阿姨没有立刻答。
她把毛衣放在膝盖上。
“……我摆东西不这样。”
“我摆完都要对一遍,压着印放。”
“我在这儿十一年。”
“柜子里那些东西的位置,我闭着眼都知道。”
“所以有两个可能。”温良说。
“一个是您那天没对准。”
“……不会。”
“另一个是有人在您之后动过。”
邢阿姨站起来了。
她把毛衣塞进抽屉。
“要是有人动过我管的柜子,我得知道。”
“可我不能自己拆。”她说。
“那柜子里的东西归总务登着账。”
“对。”温良说。
“所以我不请您拆。”
“那请谁。”
“请后勤。”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
红蓝复写的那种,三联。
报修单
“这个东西我查过三个月。”
“十二月我从年级组调过一沓,一月我在维修班翻过工单。”
“今天我自己填一张。”
他已经填好了。
报修部位:校史陈列室最里排陈列柜(二〇二三届班级合影相框)
报修内容:疑装裱松动、背板卡扣脱位,请检查有无受潮、照片贴玻璃
报修人:温良
日期:二月七日
“装裱松动?”邢阿姨说。
“它是不是松动,我不知道。”
“单子上写的是‘疑’。”
“检查完要是好好的,就在回执上写‘检查无异常’。”
“这样这一趟也有个记录。”
后勤那位师傅十点二十到的。
还是一月那回那个,拧水龙头的那位。
他今天带了个帆布工具包。
“又是您啊。”
“又是我。”
“上回您要工单,这回您要什么。”
“这回我什么都不要。”
“这回是您干活,我看着。”
在动手之前,温良说了四件事。
“第一,人。”
“今天在场四个:邢老师,师傅,我,还有两个学生。”
“是五个。”杜小满说。
“五个。”
“记下来。”
“第二,拍。”
“动之前,柜子、相框、玻璃,各拍一张。”
“拍完给师傅看一眼,师傅说声‘就是这个样’。”
“第三,录。”
“小满,你手机开着,从师傅碰到相框那一下开始录。”
“中间别停。”
“停一次这段录像就不值钱了。”
“第四,手。”
温良把两只手插进裤兜。
“从现在起到装回去,我不碰它。”
“……您不碰?”邱大川说。
“我碰了,以后要是有人问‘里头的东西是不是你放进去的’,我说不清。”
“我提的这件事,我就不能动这个手。”
相框从柜子里端出来,放在陈列室那张桌上。
端的是师傅。
正面朝上放好,师傅先看了一圈。
“黑木框,压条压着背板,背板四个角上四个卡扣。”
“老样式。”
“现在的都用铁片弹片了。”
“卡扣松吗。”温良问。
师傅用指甲拨了一下。
“这个松。”
“左上这个我一拨就动。”
“别的呢。”
“右下这个也松。”
“上头两个紧。”
“松的原因是什么。”
“扣这东西是硬塑料的,掰过一回就松了。”
“没掰过的不会松。”
“这句话您能写在回执上吗。”
师傅愣了一下。
“……我写这个干嘛。”
“您干这行几年了。”
“二十来年。”
“那这句话是您的话,不是我的话。”
师傅在回执背面写了一行。
写得歪歪扭扭。
左上、右下两处卡扣松动,系人为掰动痕迹。老式硬塑扣,未掰不松。
写完他自己签了名。
“开始吧。”
杜小满举起手机。
“录上了。”
师傅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朝上。
四个卡扣一个一个拨开。
左上那个一拨就转。
右上那个他用了螺丝刀撬。
四个都开了。
他把背板边上捏住,往上提。
“有点吸。”他说。
“三年没开过,纸都贴在一块儿了。”
他换了个角度,从一边慢慢起。
背板离开框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背板举起来了。
底下不是一张照片。
是两张。
上面那张是原来看得见的那张,压在玻璃上。
底下压着另外一张。
背板一提,底下那张跟着往上带了一截,然后滑下来了。
“哎——”
邢阿姨伸手去接。
没接住。
那张照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别捡。”温良说。
“……啊?”
“先拍。”
杜小满蹲下去,手机对着地上那张拍了三张。
一张全的,两张近的。
拍完温良说:“现在可以捡了。”
“谁捡。”
“不是我。”
邱大川蹲下去,把那张照片捡起来了。
他捡起来就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拿着,低头看。
“大川。”
他没有应。
温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把两只手还插在兜里。
他没有伸手去拿。
“举起来。”
“举到跟你眼睛一样高。”
“别翻面。”
邱大川举起来了。
两张照片这会儿都在桌上。
一张躺着,是从玻璃上取下来的那张。
一张在邱大川手里。
“先说一件事。”温良说。
“这两张是同一张照片。”
“同一天,同一群人,同一个背景。”
“可是它们不是一个东西。”
“哪儿不一样。”杜小满问。
“看边。”
桌上那张,四边齐齐的。
齐得像用刀切的。
邱大川手里那张,四边有一圈白。
窄窄的一道,大概两毫米。
白得比照片本身还亮一点。
“冲印店出片,四边都留这么一道白边。”温良说。
“这是机器上的。”
“桌上那张没有白边。”
“没有白边,就是被裁掉了。”
“裁掉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它本来不是这个尺寸。”
“第二样,看大小。”
邱大川把手里那张放到桌上那张旁边。
两张挨着。
手里那张比桌上那张大一圈。
长边多出小半指,短边多出一点。
“第三样。”
温良让杜小满把手机凑近,用放大拍。
“拍桌上那张的人脸。”
“再拍邱大川手里那张同一个人的脸。”
放大以后,两张的差别很明显。
手里那张,脸上的细节是连着的,头发一根一根有过渡。
桌上那张,同一个位置糊成一片,边缘发硬。
而且能看见一层很规则的小点。
“这个我不敢说死。”温良说。
“我不是干这个的。”
“可这三样合一块儿,能说一句话。”
“上面这张是翻拍的。”
“网点比原件粗。”
陈列室里没有人说话。
师傅拿着背板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邢阿姨走到桌边,弯腰看那两张。
看完她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在这屋十一年。”
“柜子里挂的是假的。”
“不是假的。”温良说。
“是翻拍的。”
“翻拍也是真的照片,只是它是照片的照片。”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这儿。”
温良看着邱大川手里那张。
“翻拍的时候,可以只拍一部分。”
“大川。”
“……在。”
“你手里那张,数一遍。”
“数什么。”
“人。”
邱大川低下头。
他数得很慢。
用手指在照片上方虚点,一排一排点过去。
后排。
第三排。
第二排。
前排蹲着那一排。
数完他没有说话。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得比第一遍还慢。
“几个。”温良问。
邱大川抬起头。
他的耳朵有点红。
“老师。”
“这张是五十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