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纸也是纸。”
二月十号,周二,晚自习第一节。
补课第一天。
晚自习是自愿的,留下来二十几个。
温良在讲台上站了很久。
讲台上摊着那张原件。
摊平了,四个角用四本书压着。
他从上课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说出来的就是这一句。
“老师,什么意思。”杜小满问。
“九月一号我在讲台抽屉里捡到一支笔。”
“五个多月,这支笔我用过很多回。”
“它能用的地方是有条件的。”
“十月我在茶单上画过一次,什么都没有。”
“十月我在班务日志的空格上画过一次,也什么都没有。”
“那个格子里填上名字以后,再画,就有了。”
“所以这支笔认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它得是纸。”
“二,那张纸上得写着能认出人的东西。”
“名字算,学号算,名字加班级更算。”
“茶单上写的是‘红茶两壶’,那不算。”
“那照片呢。”邱大川说。
“这就是我想了一天的事。”
温良低头看讲台上那张。
“它是印在相纸上的。”
“相纸是纸。”
“第一条成立。”
“第二条呢。”
“上头有五十三张脸。”
“底下右角上印着一行字——学校,班级,年月。”
“脸算不算‘能认出人的东西’,我不知道。”
“这个我没试过。”
“那就试啊。”底下有人说。
“试之前得说四件事。”
第一件:可能不行。
“这五个月我试过两次不合规的载体。”
“两次都白掉墨。”
“试不成也掉墨。”
“今天可能就是白掉一下。”
第二件:这个圈擦不掉。
温良把手放在照片边上。
“红墨水画在相纸上,进不去,可它也下不来。”
“擦会花,洗会起皮。”
“画上去就是永久的。”
“这张照片是什么。”他问。
“……证据。”杜小满说。
“对。”
“三个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许弄坏证据。”
“考勤本我没碰,我让大川举手电。”
“相框我没碰,我让师傅拆。”
“绳结我没剪,我从绳子中段剪。”
“今天这一下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查一件事,主动去弄坏一样证据。”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您为什么还要画。”顾青禾问。
“因为这一样东西,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我们看了三天。”
“比了白边,比了大小,比了网点,量了三公分。”
“看到头了。”
“他的脸还是糊的。”
“看不出来的东西,再看一百遍还是看不出来。”
“那就得动它。”
“动之前先把动它的代价说清楚。”
“说清楚了再动,那叫代价。”
“不说就动,那叫毁东西。”
第三件:手续。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借条
今借出二〇二三届高三(7)班班级合影原件一张,用于核查。
用途:拟在照片空白处作红色标记一处,不可逆。
借出人:温良批准:武大军
限二月十一日上午归还。
“下午我拿这张单子去找武老师。”
“他看了两分钟。”
“他问我一句:非画不可吗。”
“我说:我不知道画了有没有用,可我知道不画就到头了。”
“他签了。”
“签完他说了一句:‘画坏了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第四件:拍。
“画之前,把它现在的样子留下来。”
这一件用了十分钟。
正面一张。
四个角各一张。
那个人所在的位置,从三个角度各一张。
背面一张。
拍完温良把手机给杜小满,让她也拍一遍。
“为什么还要我拍。”
“两个人的手机,两套时间。”
“我这台要是被人说改过,还有你那台。”
“还有一件。”杜小满说。
“不是说四件吗。”
“这一件是我加的。”
她把墨账本翻开了。
“先量墨。”
“量。”
她拿尺子贴着笔杆量,量完记了一行。
“开始。”
温良拧开笔帽。
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先低头,把那个人周围看了一遍。
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站在长凳上。
他左边紧挨着另一个人,中间只隔一指。
他右边是照片的边。
“小满,手电。”
杜小满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站在他侧后方照过来。
“别抖。”
“不抖。”
笔尖落下去了。
从那个人头顶上方两毫米起笔。
往右,绕过肩,贴着照片边缘往下。
到脚下那条长凳的位置,转向左。
这一段最难。
左边挨着人。
温良的笔尖走得很慢。
慢到能听见笔尖在相纸上蹭的声音。
“老师,快挨上了。”邱大川在旁边说。
“我知道。”
笔尖从两个人中间那一指宽的空里过去了。
擦着旁边那个人的袖子,没有碰上。
往上。
回到起笔的地方。
圈合上了。
温良把笔提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都没有。
一秒。
两秒。
三秒。
照片上还是那张照片。
红圈是新的,红得很扎眼。
圈里那个人,脸还是糊的。
“……是不是不行。”
说这句的是前排一个男生。
他说完自己就后悔了,把嘴闭上了。
杜小满的手电还举着。
她的胳膊有点抖了,是举久了。
“再等等。”温良说。
“等多久。”
“以前最慢的一次,是两秒。”
“那现在几秒了。”
没有人答。
第七秒。
字出来了。
不是从上往下排的五行。
没有姓名那一行的方括号。
没有原轨迹。
没有偏离度。
就是几个字,浮在圈的正中间。
“怎么就这么点儿。”邱大川说。
“别的都是五行啊。”
温良看着那几个字。
他没有立刻念。
“这个我能解释。”他说。
“这支笔读的是纸上有的东西。”
“纸上有多少,它读多少。”
“点名册上有什么。”
“学号,姓名,家长电话。”
“所以那上头能读出一整套。”
“这张照片上,关于他的东西有几样。”
“……脸。”
“脸糊了。”
“……胸口的号。”
“号也糊了。”
“……手。”
“手是清楚的,可手不认人。”
“这张照片上,关于他的,只剩一样是清楚的。”
“哪一样。”
“他站在这个班里。”
“站在这个班里,说明他是这个班的人。”
“可它说不出他是几号。”
“说不出他后来怎么样。”
“说不出他那年的六月七号走没走出考场。”
“纸上不全,读出来的就不全。”
“今天能出来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他叫什么。”
杜小满把手电关了。
关了以后教室里暗了一下,投影的白光照在讲台上。
二十几个人都站起来了。
前排的走到讲台边上。
后排的站在过道上,踮着脚。
“我念。”温良说。
“老师,等一下。”
说话的是顾青禾。
“您画之前说了四件事。”
“还有一件您没说完。”
“哪一件。”
“您说‘要是浮出来的东西我认识’——”
“您那句话没说完。”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温良把笔帽拧上了。
“我今天下午跟武老师说过一句。”
“我说:要是这个圈画出来的名字我认识,我今天也不说我认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会以为是我先想好的。”
“今天这个字是纸上出来的。”
“它跟我认不认识没关系。”
“它自己站得住。”
“那您现在认识吗。”邱大川问。
温良没有答。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把讲台让出来。
“小满,你念。”
“……我念?”
“你念。”
杜小满走到讲台前面。
她低头看那个圈。
圈里三个字。
她看了两秒。
念之前她吸了一口气。
“范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