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握住。」
赫伯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柄圣剑被他递到路希尔面前,剑身的金色光晕映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紫色的眼眸染成一片璀璨。路希尔没有动。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柄剑,看着那流淌的圣焰,看着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纹路。
那是她曾经挥舞过无数次,属於烈日之主的力量。
那是她曾经背叛与逃离的力量。
那是……
她的梦魇。
路希尔的喉咙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臂僵在原地,既没有擡起,也没有放下。
她只是那麽看着。
看着那柄剑。
看着那道光。
在那璀璨的光芒中,她好像在剑身上看到了一个倒影一一那是冷漠无情,有着雪白羽翼的天使。路希尔看着那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属於过去的自己。
赫伯特没有说话。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将那柄剑举在她面前,等待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在极光圣所中缓慢流淌,等待着堕天使做出选择。
但还没有等路希尔彻底下定决心,赫伯特却率先动了。
他收起剑,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近,近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臂,近到路希尔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近到她那僵硬的呼吸,终於有了一丝颤动。
「路希尔。」
赫伯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加低沉,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被他握住的两只纤手。「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路希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擡起头,对上赫伯特那双深邃的灰眸。
那眼眸中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一一等待。
等待她回答。
「我……」
路希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个答案并不难想清楚,但却没办法说得准确。
她究竟是在害怕什麽?
怕艾伯斯塔?
怕那失望的眼神?
怕被彻底否定?
「我……」
片刻後,强行捋清了内心的路希尔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微。
「我怕面对池。」
这个答案让路希尔自己都有些无言。
比起面对艾伯斯塔之後池的反应,「与池再度相见」这件事本身才是让她最为恐惧的。
自己竞然,如此的胆小,如此的不堪。
「嗯。」
赫伯特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没有松开握住她的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
「所以呢?」
他盯着路希尔,轻声道:「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躲着?一直躲下去?」
赫伯特看着沉默的路希尔,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心疼的情绪。
不过,虽然心中心疼,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你以为躲在这里,她就找不到你了?」「你以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你以为不出去,就可以永远不用面对?」
路希尔的肩膀微微颤抖,将头垂得更低。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些问题,她已经在心中问过自己无数次。
但每次,都没有答案。
或者说,每次的答案都是一一再等等,再躲躲,再拖拖。
拖到什麽时侯?
拖到艾伯斯塔忘记自己?
拖到自己有足够的勇气?
还是拖到……永远?
虽然赫伯特曾经跟她说过,他们或许可以给艾伯斯塔一场「救赎」,但她真的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将那些话当做二人在亲密时的甜言蜜语,相信赫伯特的本心,但没有太相信这件事做到的概率。赫伯特不清楚艾伯斯塔是什麽实力,她还能不清楚吗?
「路希尔。」
赫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与耐心,而是一种在他身上十分少见的,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不能再躲了。」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
他松开握住她的手,接着绕到她身後,然後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後背。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触碰,但路希尔的身体,却因为这轻轻一推,往前迈了一步。「嗯?」
她愣住了,转过头,望向赫伯特。
这是什麽意思?
之前不是在说正事吗??
忽然推我干什麽?
而赫伯特站在她身後,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灰眸中,却闪烁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温柔,而是鼓励。
「你……」
路希尔下意识想说什麽,但赫伯特没给她机会。
他又推了一下。
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一些,路希尔又往前迈了一步。
「赫伯特?」
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茫:「你……你现在到底是要干什麽?」
「推你。」
赫伯特回答得理直气壮,但却让路希尔更加疑惑。
「我当然知道你在干什麽!我是问一」
「问什麽?」
赫伯特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问我为什麽要推你?这还想不明白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路希尔莫名有些心慌。
「因为你需要被推。」
赫伯特盯着路希尔的眼睛,温柔却又强硬地说道:「既然你自己迈不出这一步,那就让我来帮你迈出。路希尔这下子听懂了。
她看着赫伯特,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期待着她能迈出这一步,希望她能够正式面对那个恐惧。
他期待她能………
走向新的明天。
赫伯特做的这些努力都是在为了自己好,路希尔全都明白,也为了他的关心而感激。
「可是……」
路希尔的声音颤抖,用力抿着嘴唇,低声道:「可是我真的害怕。」
「我知道。」
赫伯特点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怕池失望。」
「我知道。」
「我怕被池否定。」
「我知道。」
「我怕……」
「我都知道。」
赫伯特打断她,上前一步,再次站到路希尔面前,并再一次握住了她一侧的两手。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传递着稳定而温暖的力量。
「但是,路希尔,你其实一直都清楚的。」
他轻声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艾伯斯塔从不是你的敌人,池也不该是你的梦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不必恐惧面对她。」
路希尔怔住了。
她看着赫伯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
不必恐惧。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反覆回荡。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麽。
赫伯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等待着。
过了许久,路希尔终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
又艰难地一动目光,看向那柄被赫伯特重新举起的圣剑。
剑身依旧温热,光芒依旧流淌,仿佛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某个人的触碰。
等待某个人的一
回归。
路希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赫伯特说得是对的。
也许,真的是时候要迈出这一步了。
然後,她擡起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那柄剑。
指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一她的手停住了。
那颤抖,变得更加剧烈。
「我,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有着对於自己的失望,低声道:「我真的……做不到。」
赫伯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那颤抖的手。
看着那低垂的眼眸。
看着那被恐惧笼罩的身影。
然後一
他用尽全力,攥住了掌心中的手掌。
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甚至让路希尔都有些疼痛,下意识想要反抗,却又被赫伯特按住。
「路希尔。」
赫伯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认真道:「把头擡起来,看着我。」
路希尔本能地擡起头,瞬间对上他的目光,听到了他的话语。
「你不需要现在做到。」
「你可以慢慢来。」
「可以一步一步来。」
「另外,如果你实在是害怕的话」
赫伯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容狡黠而温暖,挑眉道:「可以将我的手紧紧握住,让我给你一些勇气。」
路希尔愣住了。
「什麽?」
赫伯特摇摇头,没有回答,再次将长剑举到她面前。
「有我在。」
他说:「我一直都会在,不论你是否会感到不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路希尔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满是笃定的眼睛,看着那只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
「你……」
她的声音颤抖,感觉眼眶中温热的液体翻涌。
而赫伯特却笑了,笑容灿烂得如同明媚灿烂的阳光。
「我说过,我会陪你。」
他说:「无论面对什麽,我都会陪你,哪怕是面对那轮烈日,不是吗?」
路希尔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是啊,他在,他会一直在的。
既然这样,那自己还有什麽好怕的?
极光圣所中降下的金色光晕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
路希尔低垂眼眸,看着自己深爱着的圣骑士,摇了摇头,轻声道:「这还真是……残忍啊。」赫伯特挑眉,感到有些奇怪,眨了眨眼:「哦?残忍?是在说我吗?」
「嗯。」
路希尔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几分,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道:「你让我无法逃避,让我………不得不去面对。」
她顿了顿,擡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眉眼一弯,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
「谢谢你。」
路希尔没说到底在感谢赫伯特,但两个人都清楚这份感谢背後的感情。
「不用谢。」
赫伯特笑了,将长剑递到了路希尔的面前。
「来吧。」
路希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後,她乾脆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从赫伯特那里传来的温暖,心中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充斥在脑海中的也不再是恐惧,而是一一她自己也说不清,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一刻,路希尔的手掌不再颤抖,向着【毁灭】的权柄一把抓去。
接着,她握住了。
她终於握住了!
然後一
路希尔猛然睁开眼睛,呆呆地愣住了。
「嗯?」
因为她握住的,并不是想像中的长剑一一而是一只温热的手掌。
那是赫伯特的手掌。
那柄圣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
十指相扣。
「这……」
路希尔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擡起头,望向赫伯特,发现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笑容狡黠而温暖,还有些……欠揍。
「怎麽了?很奇怪?」
赫伯特见路希尔望过来,冲着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问道:「我有说让你握住什麽吗?」
路希尔一时语塞。
赫伯特笑得更开心了,将头探过去,让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
「其实,也没有那麽难,不是吗?」
路希尔抿起嘴唇,低头看着两人相扣的手掌。
赫伯特说得对。
确实没有那麽难。
她握住了,她做到了。
虽然,最终握住的并不是剑。
「你……」
她擡起头,望向赫伯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努了努鼻子,问道:「故意的?」
赫伯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反问道:「什麽?你说什麽是故意的?」
「你……」
路希尔咬住嘴唇,想要说什麽,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赫伯特肯定不会承认的。
这家夥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去握剑。
故意让她面对恐惧。
故意一
让她握住他的手。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真是的,哪有你说的那麽容易啊。」
赫伯特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不容易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终究会做到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开玩笑道:「放心吧,艾伯斯塔也不是什麽难搞的角色!实在不行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去求池。」
「在池原谅你之前,我们就一直求池。」
路希尔愣住了。
「一起……求池?」
「嗯。」
赫伯特点头,理直气壮,得意地说:「今天求,明天求,後天求,求到池烦了,说不定就答应了。」「如果池不答应,我还有别的手段。」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幽幽道:「咳咳,我这里有把柄可以威胁池,不,该说是威胁还是要挟吗?总之,你放心,肯定是能让池乖乖听话的……」
路希尔本来还满是柔情的眼神一瞬间清醒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忽然暴言的赫伯特。「嗯???」
你在说什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