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泉地狱。
狭小的居所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块散发着微弱萤光的矿石嵌在墙壁上,勉强照亮这一片狼藉的空间。酒瓶。
到处都是酒瓶。
有的歪倒在地,有的摞成一堆,有的还保持着被踢翻前的姿态,暗红色的酒液早已乾涸,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块如同血迹般的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混合着地狱特有的硫磺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铁锈般的腥甜。萨米蜷缩在房间最角落,艰难地抱着膝盖,把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了膝头上。她眼睛睁得很大,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地面上的一个羊皮卷轴造型的魔导道具上,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文字。
「哈……」
萨米幽幽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算一算,可能已经有三天的时间了。
自从那条「流言」在地狱里大肆传开,萨米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应该说,自从那天从凡间回来,她就一直没真正睡踏休息过。
但这一次,情况格外糟糕。
传闻中,那位弑神者又干了一件大事一一他彻底杀死了一尊邪物。
不是什麽击退,不是什麽驱逐,是彻彻底底的、从根源上抹去的!
萨米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忙里偷闲地喝着她最喜欢的那款熔浆血酒。
结果一口酒呛进气管,她趴在桌上咳了整整一刻钟,差点以为自己要成为第一个被呛死的传奇魔鬼。等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住自己的尾巴,缩进角落里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虽然她不知道那尊邪物具体是什麽,但能被冠以「邪物」之名的存在,哪个是好对付的?
结果呢?
没了。
就这麽没了。
被那位白发圣骑士直接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而且,这过程中好像没有藉助神明的力量!!?
地狱里很多人都在议论,说这消息肯定是假的。
「弑神者再厉害,最多也只是史诗吧?如果不是靠着神明的力量,他怎麽可能彻底杀死那种级别的怪物?」
「肯定是故意放出来给自己贴金的假消息,别信。」
「就是就是,他能够弑杀邪物?开什麽玩笑!」
萨米听到了不少类似的言论。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也会半信半疑,然後悄悄松一口气,庆幸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
但现在?
别问只是听说,但她可是亲眼见过那位存在的。
那个看似温和的笑容之下,隐藏着足以让她的灵魂颤栗的可怕气息。
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是如同深渊般的平静,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还有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从她眼角掠过的黑色。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就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的随意一瞥。
无比恐怖!
萨米光是回忆起那个画面,就觉得脊背发凉,尾巴尖都在颤抖。
这样的人,需要这样的消息来为自己贴金吗?
不需要。
绝对不需要。
而且……
萨米太清楚自己那该死的运气了。
如果是假消息,她大概率根本不会听说。
就算听说了,也只会当个笑话,转头就忘。
可她偏偏听说了,偏偏记住了,偏偏为此害怕得三天睡不着觉。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消息是真的。
意味着那位大人真的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意味着……自己恐怕又要倒霉了。
好消息,萨米的直觉很准。
坏消息,这种直觉从来没有好事!
「呜呜呜,他该不会是杀顺手了,准备把我也一起处理掉吧?」
萨米想着这种展开,把脸埋得更深了,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离谱,但她真的控制不住。
从小到大,任何好事都轮不到她,任何坏事都躲不掉她。
这就是她的命。
这就是她身为「倒霉的萨米」的宿命。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摆脱这种日子的机会。
结果忽然又有了这种糟糕的预感……这正常吗?
嗯,好吧,对萨米来说,这太正常了。
因为倒霉才是她的常态。
「难道说,我这辈子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她擡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的裂缝,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怎麽办啊!
而就在她沉浸在自我怜悯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一
嗡。
一股熟悉的召唤感,如同无形的手,轻轻触碰了她的灵魂。
萨米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嗯!?」
她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胸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剧烈起伏,那本就绷得紧紧的皮甲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召唤。
来自凡间的召唤。
来自……那位大人的召唤。
「来、来了!」
萨米的声音在颤抖,双腿在颤抖,尾巴在颤抖,连带着胸口那对沉重的累赘都在颤抖。
她的第一反应是一跑。
切断所有联系,彻底封闭自己的感应,假装什麽都没感觉到,继续躲在这个角落里苟且偷生。这是她数百年来的本能。
遇到危险就跑,遇到麻烦就躲,能活一天是一天。
只要跑得够快,厄运就追不上她一一大概。
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浇在她头上。
如果……如果她拒绝了,那位大人会怎麽想?
会不会觉得她不识擡举?
会不会觉得她不想干了?
会不会……亲自来找她?
「咕咚。」
萨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她想起那天在召唤仪式上,那位大人温和的笑容,以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灰色眼眸。
她想起自己跪在他面前,颤抖着请求成为他仆从的场景。
她想起他轻轻抚摸自己的头顶,说「真是可怜的孩子」时的样子。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可能只是他一时的怜悯,但对萨米来说,那已经是足以让她铭记一辈子的珍贵记忆。
如果失去这个机会……
如果被他讨厌……
当然,如果这两者倒也还好。
更糟糕的,是另外一个可能。
如果被赫伯特亲自找上门来的话,自己真的还能完整地活下去吗………
「不行。」
她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站直。
虽然双腿还在发抖,虽然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虽然脑子里的警报已经响成一片,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萨米,你可以的。」
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自我催眠,嘟囔道:「不就是召唤吗?又不是没去过。」「就算他真的想杀你,唔,好像也反抗不了……但至少努力过了!努力过了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屍!」「不对,全屍好像也没什麽用……」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视死如归的决绝,又从决绝变成了认命般的颓丧。那模样,不像是去接受召唤,更像是奔赴刑场。
最後,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主动回应了那股召唤。
埃尔达。
当萨米的意识在召唤法阵上凝聚,灵魂化身逐渐成形时,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疯狂地感知周围的气息。
这是作为一名出色的传奇刺客,在数百年里养成的本能。
先确认有没有危险,再考虑其他的。
传送还没有彻底稳定,她的感知就已经如同无形的触手,迅速扫过整个区域。
然後,她愣住了。
不是上次那个地方。
不再是那充满了硫磺气息、被青铜堡垒环绕的熔岩地狱风格空间。
这里……是一处村落?
她的感知继续蔓延,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节。
建筑风格很混乱。
有些屋子简陋粗糙,像是随手搭建的,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斧痕,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质朴。有些屋子又精致得过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带着浓浓的精灵风格,就连窗框上都镶嵌着某种会发光的晶体。
还有一些……她不太确定,但看起来像是矮人的手艺?厚重、结实,透着一股「地震都震不倒」的自信。
而最让萨米惊讶的,是那些「村民」。
她的感知掠过一个个气息,然後大脑陷入了短暂的过载。
那个在井边打水的是兽化人?
那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绝对不会错。
灰矮人、雪精灵、蛇人……人类的含量,意外的少。
不,是少得可怜。
萨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里是哪里?
魔物的老巢?
不对不对,那位大人是圣骑士啊,怎麽会住在这种地方?
还是说……这些都是他抓来的俘虏?
就像那个叫克雷缇的同族一样?
萨米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还没来得及得出任何结论,传送就已经彻底稳定了。
她的灵魂化身睁开眼睛,看到了木屋前站着的白发少年。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袍,就那麽随意地站在那里,但却让人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那双灰色的眼眸正看着自己,目光平静而温暖。
他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不该存在於凡间的美好事物。
萨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咚咚!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这个画面,实在是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她这个一辈子活在厄运里的倒霉魔鬼,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出什麽反应。「来了?」
赫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打断了她的恍惚。
萨米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竞然在发呆,吓得差点原地起跳。
「是、是的!赫伯特大人!我来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弯下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乾脆趴在地上。
但就在她准备开口说些什麽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一一要不要做得更彻底一点?
她想起那些古老典籍里记载的礼节,那些凡人向至高存在表示臣服时的姿态。
亲吻鞋尖。
据说那是表示绝对忠诚的方式。
虽然她不太确定弑神者大人会不会喜欢这一套,但……试一试总没错吧?
万一他喜欢呢?
万一这个举动能让他更信任自己呢?
萨米咬了咬牙,膝盖一弯,就准备跪下去时,一声不善的轻哼刺入她的耳膜。
「哼。」
萨米动作一顿,目光本能地瞥向声音的来源。
然後,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个叫克雷缇的同族。
她站在木屋的阴影处,双臂环抱在胸前,那双魅惑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等等。
这眼神……
萨米愣了半秒,然後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看小偷的眼神。
她在用看小偷的眼神看我?
为什麽?
我又没偷她东西……
不对。
萨米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克雷缇环抱的手臂上,然後又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呃。好吧。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麽。
但问题是,这跟我有什麽关系?
我又没想跟你抢……不,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想?
萨米想起自己那天豁出去请求成为仆从的场景,脸上微微一热。
但很快,她就甩掉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讨好那位大人,维护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道刺人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转向赫伯特,弯下腰,用自己最虔诚的声音开囗:
「赫伯特大人,恭喜您。」
「您弑杀邪物的功绩已经为世人所知,就连地狱里也在传唱。」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动听一些,她甚至加上了真挚的感情,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向往。
「我真希望当时能够陪在您的身边,亲眼见证那一幕。」
她擡起头,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我无比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您的助力,为您提供微不足道的帮助。」
假的。
萨米其实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跟邪物有关的危险事情里!
别人被卷进去也就算了,大概率不会真的出事。
但她可不一样,一旦被卷进去,那大概率就是会出事了。
可拍马屁是这样的。
别管自己心里是怎麽想的,有的话该说就得说!
而赫伯特看着她那卖力拚命的小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嗬嗬。」
他轻笑两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恭喜,然後,姿态轻松地说了一句让萨米瞬间呆滞的话:「你不用羡慕的,你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嗯?」
萨米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麽叫……我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我的梦想是什麽来着?
我刚才说了什麽来着?
她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呆呆地看着眼前含笑的白发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麽反应。「您说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