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
张毅恒被带走当天,士子们便跟随离去,到夜间,此处只剩下一座座还未来得及拆的草棚,在月光下向世间无声诉说着此前的热闹。
月亮爬上枝头时,整个京城便彻底沉睡,也就无人有闲情来此倾听。
这等落寞很快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张府门被敲得“砰砰”响,门房急匆匆开门,瞧见门口那站得整整齐齐的队伍时,被吓得魂不附体。
领头的魏千户一把推开挡路的他,手往前用力一挥,跟随而来的锦衣卫分成两队绕过他冲进张府。
那门房被吓得这身要跑,膝盖窝处传来一记重击,整个人便控制不住跪倒在地。
立刻有一名锦衣卫上前将其压住,令他动弹不得。
锦衣卫们四处分散,直接踢开一道道门,在一声声恐惧的尖叫声中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归拢到一间空屋子。
一个个屋子被翻箱倒柜,金银财帛尽数归拢。
内院听到动静,慌忙起身逃命,还有人趁乱偷盗主家财物逃命,到半途又被他人抢夺,发生争斗。
这个夜晚,张府的吵闹、哭喊、求救声一直持续到天亮才停歇。
翌日一早,京城还未苏醒,张府的人尽数被抓进了诏狱。
直至午时,张府的财产清单才到了李季手里。
只是看到那清单时,李季并不信。
光是申正初账册上所记,敬给张毅恒便有十几万两之巨,张府怎会只十万两白银?
对此,他只一句话:“用刑!”
张毅恒能熬得住种种刑法,张府其他人可不一定熬得住。
短短半日,张毅恒两子率先熬不住招供出另外两座庄子。
北镇抚司将两人往张夫人面前一丢,瞧着眼前两个血人,又见幼孙们被带到眼前要动手,张夫人便尽数交代。
整整两日后,一份新的单子递到李季面前。
纵使李季见惯了巨贪,依旧被这份单子给惊住。
单单是田产便有十二万亩,住所五十七所,金一万三千两,白银二百万两,金器与首饰等共计二万四千两,图书古画三千三百余部轴,彩帛上万匹。
此财富已远超大梁一年总税收。
大梁有惯例,凡是抄家,先冲进去者,均会揣些入自己口袋。
从上至下,均是睁只眼闭只眼,如此抄家便成了肥差,自是办得又快又好。
而单子上这些,已是扣除那些落入自己人口袋的部分。
张毅恒入官场还不足二十年,竟能攒下如此家底,实是巨贪!
这还只张毅恒一人,其他涉及军火走私的晋商集团,这些年又揽下多少?
李季当即拿出陈砚给的册子,照着上面一页一页拿人。
证据都在圣上手里,谁也不知究竟哪些被抓的人有证据,哪些被抓的人没证据。
纵使果真没证据,此册子也是张毅恒亲口招供的,照着抓来一审,没证据也变成有证据了。
这就是张毅恒活着最大的意义。
除了守在诏狱内的,北镇抚司可谓倾巢出动。
京中各衙门的官员前一日或正在办公,这一日就被带走,当天就抄家。
此前的案子,流程极繁琐,随意一名官员便要查几个月。
此次却全然不同,只要人被带进诏狱,不出五日便会被斩,任何规矩都不讲。
一日之内,大大小小的官员或可被斩四五人。
每每瞧见北镇抚司的人进入衙门,一众官员无不心惊胆颤。
那些心中有鬼的已成惊弓之鸟,只要瞧见飞鱼服就要抖三抖,在路上瞧见了都要绕道走,睡觉都不踏实。
纵使是干净的,也生怕被无端牵连,纷纷夹起尾巴。
整个京城好似被一层血气笼罩,总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
若此前是人心惶惶,如今便是人人自危,只觉天子老糊涂了,这是要将整个朝堂的官员都杀光了。
恐惧滋生怨怼,自是要规劝如今的老皇帝。
再这般滥杀无辜,还有谁为皇家卖命?
怨气随着杀气而起,集结在一处,就要找个领头之人。
而他们选定的第一人,自是清流之首焦志行。
出乎他们意料,此次的焦志行并未像往常那般躲在宫里,反倒大大方方地见了他们。
“从抓人,到审问,再到斩首,不过四五日,如此短的时日果真就能查清,没冤假错案?”
“下官同乡的廖大人,官声一向极好,一心为国,竟也被抓,再不出手相救,恐这两日就要被斩了。”
“圣上这是将北镇抚司这条疯狗给放了出来,四处胡乱攀咬,如此下去,我大梁何安?”
“圣上如此残害忠良,杀的不止是臣子,更是我大梁文人的气节!文气在国运在。”
文气没了,国也该亡了。
焦志行静静听着众人的埋怨,直至众人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张毅恒乃是金国细作。”
一句话,就将所有的抱怨给压了下去。
如此反倒是焦志行痛心疾首:“我大梁重文气,尚礼仪,重信义,泱泱大国该是人才无数,且科举选拔森严,用人需得层层审核,竟能让一金国细作入阁,这背后又有多少细作隐藏?圣上可对我等清白臣子怀仁以对,难不成还要放过那些细作卖国贼?”
“堂堂阁老,如何会是他国细作?怕不是北镇抚司故意构陷,以此来打压大梁官员,首辅大人万不可中计!”
一名官员悲愤一喊,就将焦志行之前压下去的怨气再给引了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毅恒走私军火,按律处置就是,竟构陷他为他国细作,何其可笑!”
“科举层层选拔,何等严苛,怎会混入细作?!”
见众人又愤慨,焦志行便深深叹口气,再看向众人时,眼底的忧虑更深:“此乃张毅恒亲口承认画押,那些被抓之人也尽数由其供认,北镇抚司按名册拿人。我大梁已到了如此境地,若再有人横加阻拦,也只能是与此事有关。”
顿了下,焦志行才继续道:“当今圣上已下令要彻查此事,本官劝诸位好自为之,万莫使绊子,一旦牵连进去,轻则丧命,重则遗臭万年。”
以往圣上未曾出手,他便能躲则躲。
圣上已是大开杀戒,到如今才十来天,已是杀得人头滚滚,他这个首辅需得立刻表态,否则怕是也要受牵连。